“昨晚,你为什么跟他见面,还在废弃档案室打起来了?如果不是有人中途报告,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我?”
办公室里,江校长坐在正中央的桌前,峨眉蹙起,背后左右分别是两件由透明保护罩锁住的红黑制服,与蓝白制服。
顾清时此时已经褪去白实验服,身上哨兵衣服颜色很深,却没有把他的气质压下去,反倒更为突出。
“如果有,我就不会乖乖听话在早上准时找你。”
这话一出,江校长话头不自觉软了几分:“我叫你来,也不是为了指责你,你明明清楚他看你没死,绝对还会对你下手的,为什么还要找他接触。他口口声声说追求你,不过是因为你完美的记忆能力,要是让他知道你现在失忆了,你认为会怎么样?”
顾清时抬起眼眸,江校长手撑起额头,无奈接着劝告:“你在学校受伤这件事,我没报告上级,也没告诉其他人,他对实验有用,对你也还有用,所以你多担待着点……”
“委屈你了,儿子,但他那儿,我也警告过了。”
他没太听进去江校长的车轱辘话,重点就最后一句。
为了实验,放弃个人。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仅仅是为了这个?”
“不全是。中心塔以维护毕业盛典安全为由,派了一支队伍下来,不过名义上只是外聘教师,他们待会会过来,你跟着一起来。”她低头瞟一眼手表。
“这个时间……该到了。嗯,你看。”江校长抬头,注意到远方。
顾清时顺着那别具一格的红指甲看去。
只见圣所大广场,一辆加长黑色吉普车在转弯处急刹,四位风格迥异的哨兵依次露面。
在阳光下闪动的红毛之后,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哨兵,黑风衣黑短靴。
他下车时,还需要弯着脖子防撞,来到地面站直后,那身段堪比走红毯的模特,仔细一瞧又能发现其眉眼间与常人不同的凌厉。
林戚伸手把一簇乱飞的红毛按回到它应有的头顶,扫视周围调侃:“没想到老不死的给我们安排这么大一活,在塔外当战士生死一线,在塔内当教师呵护花朵,期间还得当清洁工打扫杂活,牛马也不是这么使的。”
陆凌闭了闭眼睛,不再去纠正老不死的称呼:“你回来后,没去找向导吗?”
“我怕死向导房里,”林戚笑着说,“自焚案发生后,大家都没去,陆哥你不也一样吗?”
“我不需要。”陆凌留下一句话后,大迈步直奔广场的行政楼而去。
林戚模仿:“我~不~需~要~陆哥你这是常年狂躁化,比我还拎不清轻重,等会儿上格斗课,让我当个助教,跟你打一场呗。”
说完他才快步紧跟上四人。
顾清时撤回视线:“我不想参加,待会有几节课。”
江校长双手放在下巴处:“你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安排,你昨晚进实验室的时候,不还说‘是我妈让我来的’吗?”
她加重“我妈”提醒。
顾清时颔首,瞧一眼她不断点地的鞋跟:“我上完课去。”
“我同意了。”
顾清时夹起书本,转身就与1号交流:“她撒谎了,江校长有问题,我要更详细资料。”
昨晚在被他们发现之前,他翻完全部能进的地下室,也没找到3号。
而在一天和其他人的接触里,顾清时发现,过去江昱根本不是软包子,自主性高,不管是反驳实验,还是做下退出决定,都没有特意去跟谁商量。
就连江校长也不知道,因为她没有质问他那句“是我妈让我来的”,也就是说她对于昨晚江昱出现在实验室是默认状态。
另外,江校长自他醒来后,言语的指向性很强,从未猜测过其他人杀他的可能,很难说没有在引导。
外面,在踏上大厅台阶的那秒,陆凌撩起眼尾,打量那道在最顶层落地窗前疾驰的红黑衣角。
那人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正低眼翻阅教材,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投来一双黑色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对上,而后像蜻蜓点水般触碰即散。
“陆哥,看什么呢?江校长在顶楼办公室看我们吗?”林戚探身问。
“没什么,看到江校长的儿子了,他似乎有点变了。”
“人都会变,陆哥你也是。我们俩小时候见面,你也不是现在这种冻死人的性子。而且,在塔外第一次见你出手、一招秒掉高级异种的那天,也把我吓了一大跳。”林戚转着圈跨进电梯,按下最高层。
电梯门阖上,陆凌的红眸正对中缝:“你说的时间点……距离现在过于远了。”
窗玻璃边。
顾清时被1号拉回注意:“你是不是又走神了?我怎么感觉你上次统领黑市,消耗的精神力并没有完全恢复呢?你当初是不是骗我们,就算你在一个月内没恢复,我们也可以多等一段时间再开始——”
“我已经休息过四年了,而这盘棋也布了六年,大家都等不了了。”顾清时在她彻底喋喋不休前打断。
1号将后话尽数咽下,直到他抬脚跨进教室,才回应:“顾清时,前三年就不谈了,但最后一年……如果你认为那是休息的话,我无话可说——”
“算了,我年纪小说话你听不进去,把3号救出来后,等着被哥哥骂吧。”
“那我也会告诉他,你作为他的哨兵兼亲妹妹,嫌弃他的向导身份。”
“啊啊你欺负小孩!”
顾清时一把揪住她的命脉,嘴角轻扬,看向阶梯教室的哨兵们:“今天是格斗课,我负责理论,实训部分由其他老师教授。”
从某个层面来讲,他是位天生的表演者,也是位极具天赋的教师,知识渊博,引据论典,条理清晰。
在讲课时,那种从皮囊里跑出来的冷淡会弱上几分,转而被一种奇异的柔和替代,晕在天光初晓的薄雾里,明明他就站在那,却任谁也无法跨越台阶,近距离靠近他。
但也有例外——
教室后门被推开,江校长带着陆凌几人从悄悄坐到最后一排,还颇有闲心地对他点头。
顾清时撇开眼神,将意外之情隐匿在侃侃而谈里,表面表情不变,分出一点心神去听他们的谈话。
江校长怕打扰学生,打开后排屏蔽,但给江昱留下声音通道,仰头一看到今天的他,微怔:“果然和你说的一样,儿子变了,或许经历过生死的人,是不太一样。”
“但你除外,自我在学院教书认识你起,并没有太多变化。”
陆凌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台上的江昱,回神说:“说回正题,本次除了毕业庆典的事情,还有整理三塔的任务。我看档案,这里近几年每逢毕业典礼前都会出事,而且前段时间,也发生过校外罪犯为钱,在招聘会上发起突袭的恐慌事件。出于就近,我们考虑以它们为切入点展开。”
江校长轻吐一口气:“我也为那件事苦恼。这里每年都会走失一群学生,有向导也有哨兵,不过隔段时间后,会在校外发现哨兵的尸体,而向导不知所踪,多年追查下来毫无头绪,如果你们前来这次能解决,当然是最好的了。”
“毕竟以往来的那群人,实在谈不上重视,草草了事是常态。”
就在这时,林戚双手抱胸,带着疑惑猜测:“奇怪,他这种授课风格,有点像模仿……”
江校长一愣,旋即摇头否认:“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我儿子和我一样,很喜欢那位,所以可能被潜移默化了。”
“再说了,那位很难不让人喜欢,陆凌也清楚。”
陆凌沉默没接话,静静地望向江昱。
台上,顾清时不自觉伸手触摸制服最上方的纽扣,清清嗓子,勉强忽视那道存在感过强的目光。
他们口中的“那位",是三塔圣所第五任校长——江校长是第七任——十年一换,距今二十年。
“好的,我的课到此结束,”顾清时手腕一弯,把剩下的粉笔头丢进盒里,“请同学们移步隔壁实训室。”
几乎正正好好,他的尾音落于下课铃声响起那刻,时差不过毫秒。
顾清时从距离稍远的讲台边,一步步靠近教室后端。
由远在天边,到近在咫尺,也就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实训课由他们带吗?”他侧头看向江校长,红痣被挡在耳发之下,如果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
江校长点点头:“你也一起来,虽然是文职人员,论战斗也只是D级,但总比光啃书好。”
顾清时像是早有准备,亮出排表:“下节是向导学院的公共课,赶路需要时间。”
“一分钟,不耽误你,当助教,比你讲一堂课来得快。”许久没开口的陆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