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起元记 > 第123章 天涯路(十七)

第123章 天涯路(十七)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层云流淌,携卷夜幕徐徐东去。

朝暾挣出海面时,一阵钟鸣拂过沧王宫苍白的宫墙,荡散在灰蓝的天光里。东内苑三间相并的小院早已苏醒,人声纷纷乱乱,几乎溢出墙头,连作一片嗡嗡低响。眼看东面天幕越来越亮,女奴们尽聚在檐廊和天井间,挨肩擦背,伸长了脖子分辨钟声源头。人丛里有人来来回回走动,一会儿挤向墙边,一会儿又朝月洞门外探看。院外长长的宫道空无一人,只隔壁院门里偶尔也探出人头来,同左右两侧的脑袋大眼瞪小眼,无人敢跨出一步。

李明念站立北侧院墙跟前,身旁围一圈叽叽嚓嚓的姑娘,肩上踩着阿缃脏兮兮的光脚。她脸盘浑圆,身子却轻,浑身的重量压上两只瘦小脚丫,竟也与树叶无异。李明念捉住肩头脚腕,感觉阿缃打着颤踮起脚尖,应当正勉力攀住墙缘,要从重重宫墙上看出去。

“是晓钟么?”底下有人急不可耐问。

阿柔也仰头候在一旁,闻言便拿没受伤的胳膊搡她:“想什么呢,晓钟才先已经响过啦。”

对方嘟囔:“我睡得熟,没听见么。”

“是朝钟,是朝钟!”头顶终于传来阿缃的轻呼,“我瞧见钟楼那里在敲钟了!”

她说着便回转脑袋,小心翼翼曲起腿杆,要从李明念肩头下来。两手往上一伸,李明念端住阿缃两胯,不等她惊呼出声,已然垂下胳膊,稳稳将人放上地面。阿柔忙近前扶住同伴,唯恐她扯疼伤处,再平地跌上一跤。

“今日真是古怪,”阿柔口里道,“已经到这时辰了,还不叫咱们出去。”

阿缃站直身子:“会不会见大家都受了伤,汶人便想让咱们歇息一日?”

“你想得倒美呢,哪家主子会让奴才歇息?”

墙根底下响起一连呻吟,是个缩在那处的女奴,脸膛中间的雀子斑挤作一条宽宽的横杠。“便是真让咱们歇息,也该先给些吃食罢。”她伏在膝头,嗓音细若蚊蚋,“我饿得都站不起身了……”

远处已有踢踢踏踏的铁靴移近。李明念没有做声,只见俞蝉仰着脸从院门边走来,眼睛若有所思地望住天端,不知正寻思什么。一个高个子姑娘横穿过天井,两手拨开面前人墙,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下一刻她便同俞蝉撞到一处,险些将那不足五尺的瘦小身子撞翻。

“哎呀,对不住!”高个子姑娘连忙扯住她,“我看别处去了,没瞧见你。”

俞蝉站稳了脚,平静地抻一抻衣摆。“不打紧,”她说,“我没瞧见你才是怪事。”

倒是风趣。李明念肚里哼哼,转而又端量那高个子姑娘。天蒙蒙亮起,她便在院里来回打转,显是在找什么东西。

“阿蒲,你找什么呢?”阿柔也瞧见这动静,“我瞧你都走了好几圈了。”

周围人声静下来,那高个子姑娘越性伴着俞蝉近前,看过李明念身周的脸孔。

“阿翠和阿杏不在。”她小声说,“你们见过她俩么?”

几个姑娘摇摇脑袋。

“是不是去撒尿了?”阿缃问。

“水也没吃,哪来的尿呀?”阿蒲越发烦闷,泄气般蹲下身,同那雀子斑姑娘挤坐一块儿,“她两个不是丢了腰牌么?昨晚在宫门外头被单独拎出去,之后便一直没回来。”

“昨晚大家都睡得早,不定是没瞧见呢。”雀子斑姑娘说。

“也可能是教赶去旁的院子了罢。”阿缃也插言。

姑娘们正自猜测,那杂沓的靴响已掠过院门跟前,枪尖闪闪晃晃,转眼在门外排作一线。挨近院门的人丛收住声,只见一个领队汶兵踏进月洞门,目光扎向底里闹哄哄的女奴,细小的眼缝间挤满不快。

“安静!”他大吼,“找到各自的队伍,排好了——清点人数!”

那是一双熟悉的小眼睛。李明念撇下嘴角,审视等候门外的汶人,果然瞧见一部同样眼熟的大胡子。是那队领着她们收缴铁器的男兵。

院内嘈杂沉寂下去,一阵纷乱的步响过后,天井里便塞紧两条弯弯曲曲的长队,绕过廊下,又伸进正房门洞。人数很快报上去,那小眼睛领队并不多言,大手一扬,引着队伍跨出小院。三个院子的女奴尽挤入过道,脚踩着脚,续作长长的人龙,随那领队朝西角门拐去。

许是人手不足,一路看管的汶兵稀稀拉拉,隔得老远才扎起一双未着铁甲的男兵,各个手拎皮鞭,气势汹汹瞪住行经跟前的女奴。李明念留心数过,这些军士加起来竟不足半支队伍。

穿过曲折、幽僻的宫道,西角门高高的门槛便挡在阶顶。李明念跨过去,见前方那雀子斑姑娘打个趔趄,争些摔下门阶。

周围女奴七手八脚搀住人。

“怎么了?”

“快、快站起来!”

雀子斑姑娘喘着气,两条腿杆不听使唤地打架,好容易支起一点身子,又旋即滑将下去。“没……没力气……”她胳膊还挂在阿柔臂弯里,“眼里发黑,一阵一阵的……”

“这是饿太狠了,”阿柔看看两旁,“来,搀着她走罢——不然走慢了,一会儿又得挨打。”走在前方的阿蒲忙搀住另一边,阿缃则凑近阿柔身旁,抢过那条虚软的手臂道:“你肩膀还没好呢,我来罢。”

两人合力架起那雀子斑姑娘,奈何一高一矮,挪下门阶时反倒摇摆得厉害。俞蝉拿手肘搡一搡身侧,李明念便走上前,替了阿缃的位置,轻而易举将人提溜下去。

宫墙外的长街阒静无人,女奴们重又排作五列,歪歪倒倒挪动脚步。小眼睛领队的铁靴声回荡两墙之间,后方不时有鞭梢呼啸,将几声短促无力的痛呼挞向地里。余人不敢吭声,直到听见前方铿铿的靴响转入东向长街,才躁动不安地向四周探出脑袋。

人龙停在巷口,改作两两前行。李明念站定队伍当中,瞧见阿缃悄悄回过头来。

“这是上哪儿去呢?”她问身后的阿柔,“不像去南城门的方向啊。”

“好像还是昨天回来那条路。”左近有人搭话,“不会又要上东门去罢?”

“大约是去东门埋尸的。”阿柔道,“昨日那么多尸首,不尽堆在那儿么?”

阿蒲四下张望,搀着雀子斑姑娘跨前一步,贴近阿柔肩后。“还是没瞧见阿翠和阿杏。”她细声说道,“方才清点人数,那些汶人知道少了人,竟然一句也不问。”

“是他们自个儿叫没腰牌的出去,当然不会问。”

“那也不会一出去便不回来罢?”

后方靴响移近,俞蝉抬高一只手,示意她们噤声。几个姑娘低下头,看那汶兵阴沉着脸经过,眼神不住瞄向他手里那条黑黢黢的皮鞭。待那皮鞭晃晃悠悠远去,俞蝉才挨近李明念,低声向前边安抚道:“先莫急。眼下乱得很,等一会儿开始干活,再上旁的队里问问。”

姑娘们互递眼光,点一点头。

天幕大亮,街巷中走动的平民也越来越多。一行女奴沿着长街东行,感觉西北方涌来阵阵干爽凉风,驱散空中灰蒙蒙的蓝色,留下两旁深巷间驻足观望的人影——多是壮年女子,或肘挎竹篮,或手牵孩童,见得汶兵便停步道旁,不躲也不避,直勾勾将人望住。步入更窄的长街,两侧又响起嘎嘎吱吱的开窗声,女奴们左右看看,竟是一张张石头似的脸现出窗扇后方,好像房窝长出了眼仁,阴森森朝道上凝视,教人如芒在背。

阿缃不觉放慢脚步,侧向背后的阿柔。

“比昨日人还多呢,”她小声说,“好奇怪,她们都不出声。”

“你还有工夫管她们。”阿柔四处瞟看,“现下还不晓得要咱们去东门做什么呢。”

通往主道的巷子里陆续走出几个汶兵,尽端出不耐烦的神情,眯缝起眼睛打量街边妇人。数内一人朝女奴的队伍望过来,见雀子斑姑娘让人架在当中,立马便竖起眉毛。“你几个贴一块儿做什么呢!”他怒喝,“撒开——站好!”

皮鞭应声抽来,李明念一抬胳膊,啪地将那鞭梢挡在头顶。周围一阵惊呼,阿蒲吓得撒开手,几个女奴也忙不迭躲开。那雀子斑姑娘便“唉哟”一声,眼看要滑跌下地,又让李明念掐进胁下,硬生生端到身前。那姑娘摇晃一下,借住托在胁下的力气,歪斜着朝前走动起来。

东江滚滚的水流声灌入耳中,人龙前端已伸至西岸大道,却让攒攒人头横挡在前,近乎水泄不通。

队伍行进渐慢,李明念稳稳托住雀子斑姑娘的左胁,终于随人群停下脚步。一道铁靴声走过身畔,是那眼熟的大胡子,慢悠悠荡过长队一侧,眼光却不向着女奴,只冲两旁窄巷冷冷睃看。直到瞧见两个从主道赶来的汶兵,他才略住了脚。

“怎的上这儿来了?”

“不是看你们经过,怕她们闹事么。”臭着脸的那个答他,“这些个妇人还真是死不罢休。”

另一个却笑嘻嘻道:“守活寡吗,自然是不安分的。”

大胡子闻言也哼出冷笑。“女人有几个安分的?”他丝毫没有压低嗓音,“所以这家里缺不得男人么。放在往常,哪怕自家男人去了军营,也还有公爹解闷。如今半个男人也没有,她们找谁去鬼混?”

“你这样里手,怎的夜里不去爬个窗,给人家解解闷呢?”

三个男人齐笑起来。近旁妇人投来死寂的目光,不少女奴也诧异地望过去,他们却毫不在意,对背后踏近的脚步更是浑然不觉。“一大清早的,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巷子里传来一道带笑的女声,“旁人可都瞧着呢。”

那浓厚的鼻音颇为耳熟,李明念看过去,正见几个女兵踱出巷口,领头人瞧着已年逾四旬,身型高挑结实,宽脸盘上一只红鼻子格外醒目。

三个男兵敛住笑,那大胡子头一个认出来人。

“钟芝芳?”他挺高眉梢,“你们铁风营不是在看守甲街主道么?来这里做甚?”

钟芝芳领着下属停步三人跟前,扶住腰侧摇响的佩刀。“上峰命令,让我们做个交接。”她回答,又望向街上排作长龙的女奴,“这些姑娘归我们铁风营管了,你几个去主道上扎着罢。”

“池团长的命令?”大胡子面露怀疑,“早晨那会儿可不曾收到指令。”

另两个男兵也相互看看,显是要听个明白,竟也没有动作。钟芝芳却不着恼,照旧咧着嘴,弯起眼睛笑道:“文书已交与你们队长啦,”她下巴一扬,“喏,召你们过去呢。”

三人扭头探望,恰见那小眼睛领队站定前方巷口,同两个女兵说过几句话,便不耐烦地挥出一条胳膊,冲后方大喊“集队”。瞥一眼身畔的钟芝芳,大胡子一声不吭,阴沉着脸应声而去。余下两个汶兵这才赔出笑脸,拉拉扯扯要往巷里钻,一面说道:“那我们也回主道去。”

“欸——等等!”钟芝芳叫住人,“莫怪我多嘴啊,女人发起火来可不会事先张扬。要不想横死街头,看守的时候便莫再说笑了。”

她含笑的口气不变,两个男人却不约而同收住脚。

“什么意思?”

“看今日街上这情形,你们还不明白?”钟芝芳道,“正是风口浪尖,少惹事。”

李明念默立队伍当中,见那两人茫然地交换目光,转身回向主道。擦过跟住钟芝芳的女兵身旁,先前那笑嘻嘻的男兵便肘搡出去,悄悄冲其中一人打招呼。对方乜他一眼,胳膊一收,别到身前。

视线扫过那女兵漂亮的脸蛋,李明念回忆起来,她像是攻城那日在殿门前与男兵拉扯的“小唐”。

前方一阵喧哗,数十名女兵涌出侧巷,挥舞着胳膊驱赶街上平民,展眼将岸旁清出一条过道。钟芝芳从队伍侧旁踱过,啪一声合掌胸前。“好了,姑娘们——”她扬高声音,见女奴们各个转来迷茫、惊慌的脸膛,便细细看过一圈道:“唉哟,这可怜见的,还尽带着伤哪?那便相互扶一把,啊。咱不打人,但也不能磨蹭。走罢!”

长长的人队于是再度朝前蠕动。

东江两岸人头攒动,堤道间的平民虽让出道来,却又退向两旁,久久不见散去。十数名佩刀女兵在前方开路,可愈近石桥,人丛便愈发紧密,任她们如何推搡,也只辟出一径狭窄的空地。女奴们磕磕绊绊跟在后边,老远便听见守桥的汶兵喝骂不止,好容易挤上桥面,又教对岸喧闹的人墙堵住去路。

队伍重新停下,越来越多的女奴塞上石桥,俱各望尽头张看。李明念也仰起头来,目光越过一排拄在桥头的枪尖,瞧清对面情形:不同于西岸的女人,东岸边上尽挤着男丁,密密层层的人影填满主道,又成圈地紧压在石桥前方,将几个汶兵团团围住,乱纷纷叫嚷。

那乱声里有一道破锣嗓音,杂在高低不齐的喊叫间,依旧格外刺耳。李明念蹙起眉头,觉出那像是老甘的声音,却更加沙哑恼怒,好像声嘶力竭,气得不轻。

“喂——那头做什么呢?”脑后传来钟芝芳的高叫,无奈水声轰然、人声嘈乱,一时竟无人搭理。

人丛摇动起来,钟芝芳领着小唐钻进臭烘烘的女奴中间,一条胳膊擦过李明念肩头,不移时便划到桥头那排枪尖跟前。

“怎么回事?尽堵这儿做甚?”

几个拄枪的守桥兵回过脸。

“钟营副?”离得最近的那个诧怪,转而又回望桥上女奴,“不是说调了半队骑兵押她们过来么?”

“铁风营接手了。”钟芝芳嘴上答着,眼睛已瞄向那圈围得紧紧的人群,“那是老甘罢,雄狮营也调这儿来了?这时辰不赶紧开工,还闹什么呢?”

“吵个没完呢。”旁边的男兵道,“那些男丁不肯去海岸,一会儿说怕沧军打来,一会儿又说人手不足,横竖赶不动。”

“那你们还敢让老甘上阵?”小唐冷冰冰反问。

守桥兵们讪讪而笑。

“我们只是守桥的,哪里敢插嘴呀。”才先那男兵又说。

李明念站在拥塞的石桥上,见钟芝芳回过身,向背后小唐低声嘱咐一句,便独自挤向密密匝匝的人墙。她脚步轻捷,两只蹼足般的大手左推右搡,轻易将一具具人躯拨转开来,身子一侧一扭,转眼便深入进去,直游向垓心。李明念目追她背影,从那些回转的头颅中寻见几张熟悉面孔——尽是昨晚在海神殿起哄的男丁,领头的尖脸男人打着赤膊,正同什么人争得面红耳赤。他身后站个护卫似的大块头,四面却不见孔昊和苗晖踪影。

“……大半带着伤,哪有再去修什么城防的道理!”她听清那尖脸男人的声音。

老甘便杵在他面前,后方也护几个手举长枪的汶兵,不时晃一晃枪头,喝退周围气势汹汹的人潮。“城防不修,你当谁先遭罪!”老甘那破锣嗓子冲破杂音,“眼下墙也炸了,尽是你们平民的房子露在外头,若是没有城防,待沧军火炮上了岸,首先便是轰的这里!”

“那便先修城墙吗!”尖脸男人叫道,“非得让咱上什么海岸,还不是活活给沧军当靶子么!”

“对!还修什么城防呢,便是让咱去送死的!”

“你们便是想害死咱们,再从娘们儿手里抢粮哪!”

眼看激愤的人丛围拢上来,那几个汶兵挥舞起枪杆,声嘶力竭的喝叫淹没在一波又一波声浪里。老甘瞪大双眼,马脸上那对大大的鼻孔翕张不住。“哪个在胡扯!我们进城几日了,抢过你们一粒米没有?!”他怒不可遏地大叫,“乱叫乱嚷的,定是沧军奸细!抓起来——统统抓起来审问!”

近处男丁尽红了脸膛,呼喊声登时高涨起来,不少人伸出胳膊,要去拉扯那一根根摇摆的枪杆。

“老甘,老甘——”

一道女声横进去,是钟芝芳挤上前,一把掰开老甘左肩道:“哎呀,这么大火气作甚!”

认出她面目,老甘用劲将肩膀一甩:

“你来这儿做甚!”

钟芝芳那只大手却纹丝不动地粘在他肩头。“自然是来办差的吗,这会儿谁还有工夫闲荡?”她抬高嗓门回答,也不去瞧对方难看的脸色,兀自站前一步,冲男丁们举高一双壮实的胳膊,“莫吵——莫吵!先听我说!”

周遭怒声渐息,站在石桥上侧耳,也只能听见江水在脚底哗啦啦地翻滚。

“昨日沧军来袭,确是伤亡惨重!”钟芝芳那闷重的嗓音重又响彻对岸,“不仅修城防的百姓,咱们守在海岸线的军士也折了数百个——医所里那是哀天叫地,一整夜不消停呀!”

那话音扫过人丛,引得西岸挤挤攘攘的妇人们凝神观望,桥上女奴也尽伸出脑袋,竭力要看清对面情状。

“可城防还得修啊!为什么?”钟芝芳环看四周,“沧军的火炮再厉害,射程也有限,所以要打进王城,还得让人上岸。上了岸,自然得交战——城墙已经破了,城门也是没有!咱们军士冲在最前头,有城防尚可抵挡,倘若没有,那便是门户大开!你们也见识过那轰雷炮啦——等沧军抬了火炮上来便长驱直入,弹药打进城里,又会是什么光景?”

男丁们人挤着人,各个漫无目的地寻看四方,谁也不做声。

“昨日的情形你们也瞧见了,沧军打炮可不管轰的是什么人!他们也不傻,到时打进城墙,会不怕咱们城里有伏兵,还接着打巷战吗?不会啦——几颗炮弹一轰,管它平民还是汶人,一并炸咯!”

钟芝芳继续说着,猛地挓挲开两条臂膀,好像炮弹炸开,唬得两旁男丁跌退几步,险些倒作一团。“我们汶人自是与你们无干,可这街上的屋子呢?”她望进面前一双双惊愕的眼睛,“如今这屋子里还住着人呢,哪怕不是你们家里人,也定是街坊邻里。那会儿她们往哪儿躲,你们又往哪儿躲?单为着这个,咱也得一条心吗!”

周围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那也不能让咱赔着命去修罢!”尖脸男人跳将起身,举高一条烧伤的胳膊,喷着唾沫星子朝四面展示,“瞧瞧,瞧瞧这伤——这可是烧伤,已然化脓了!昨夜那点子药草,几个人能用上?”

人群里爆发出一片不成句的应和声,将他推得挺身上前,猪肝色的脸几乎逼上钟芝芳脖颈。“药也不曾搽,今日便赶着咱去修什么城防!”他大喊,“这伤处真要烂了,再发起热来,不等沧军来打,这儿的男人准要死上一片!”

“咱们都有伤,便是要修,也得让私奴先去!”大块头紧接着吼道。

应和的声浪顿时掀高。

“不错——城里这么多私奴,凭甚么净使唤咱们!”

钟芝芳两只手掌竖在胸前,正等着沸起的人声沉寂下来,却听老甘在耳旁怒叫:“私奴才多少人,尽上了海岸,谁来干运送的活儿!”

“换咱们有伤的去干不就成了!”

“这里这么多伤患,原便干不得搬搬扛扛的活儿!”

男丁们七嘴八舌反驳,一声高过一声。老甘忍无可忍,用力搡开身前的钟芝芳。“哈,这是现出真面目了!”他逼至那尖脸男人跟前,颈侧青筋突突跳动,“当我们汶人尽是痴汉怎的!南门便是两江下游,放你们过去,正便宜你们跑去给沧军报信是罢!”

“谁稀罕给沧军报信!”大块头抢出身子,“两头都是官老爷,打赢了有咱们什么好处!”

“说的好!”尖脸男人挤在他身后高嚷,“咱们平民哪个不想好好过日子,要不是沧王和你们这些汶人胡乱搅和,哪里会死这么多人!”

“昨日死的男丁还净在墙外头埋着,土还未干透,你们又想将剩下的也埋进去不成!”

“不打个招呼便将人埋了,你们便是要毁尸灭迹!”

大手往人丛里一伸,老甘揪住那叫得最高的男丁。“好个毁尸灭迹!”他一把将人拎起来,“沧军打死的人,说得倒好像我们汶军才是凶手!怎么着,这黑锅也要我们来背是罢!”

“你怎么说话的!”

“放开他——放开他!”

李明念还伫立石桥的护栏边,看男丁们一哄而上,数不清的手伸出去,将老甘高大的身影扯得不见了踪影。近处那几个汶兵要上前帮忙,却也转眼被淹没下去,只露出几个亮闪闪的枪尖,在起伏的人潮里颠晃不住。

俞蝉挨过来,虽望不出前方密匝匝的人墙,却显然能听见争吵的声音。

“那日在尸坑边上,你们也是这样吵的?”她问。

江水震颤桥底,近乎盖过她话声。李明念目视老甘消失的方位,没有理睬。

攒动的人头里挣出一双手,是钟芝芳扒开四面人群,拿高壮的身躯生生格出一小片空地。“好了——好了!先消消火气!”她气喘吁吁叫道,扯出老甘手里的男人,连连搡向对面人群。

等到混乱的嚷叫消停下来,男丁和汶兵之间已隔开一条人宽的空隙,钟芝芳拦挡当中,一只手忙乱乱摸向身后,挨个儿拨起几根横转向前的枪头。“昨儿个多出那么多伤兵,要不是怕发瘟,哪里还会为埋尸拨出人手,忙活一整夜?”她逼视对面人群,“这关口若是再来场瘟疫,哪个还能落得好处?”

男丁们喘着粗气,一双双眼睛瞪住汶兵手中的兵器,没有说话。

顺着那些敌视的目光回过头去,钟芝芳瞧见老甘便扎在半步之外,身子好似一张拉圆的弓臂,右手还按在腰侧刀柄上,正虎视眈眈回望对面。她低骂一句,硬扯下那只按刀的手,又将他往后一搡,才旋身面向一众男丁。

“辛苦了几日,如今又要带着伤从头修城防,确也难捱!”钟芝芳高声道,“但大伙也清楚,这时节难得有晴天,不趁着这两日尽快将城防和城墙修起来,往后大雨一来,哪里夯得住土!”

最末一个字音忽而变得含混不清,似是让浓涕堵在了喉眼里。她吸一吸气,发出响亮的擤鼻声,接着便扭头朝石桥望去。李明念隐在人丛间,觉出她的目光掠过桥上女奴,又投向对岸那一丛丛沉默的妇人。

“这样——我出个主意。重伤的先清点出来,尽留在鹰架底下送黏土,今日我们会再送些伤药过来,也找个医士给你们诊看。”她听见钟芝芳对那些男丁道,“私奴拢共三千五百个,昨日也死伤不少,今日便拨五百个同你们轻伤的一道出墙修城防,如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