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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天涯路(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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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男丁死绝了呢?”

“那仗也打完了。”

“打得完吗?”

“总有打完的时候罢。”

“打完以后呢?”

“回宫里伺候瑜妃娘娘么。”

“若是汶人打赢了,咱们也还是伺候瑜妃娘娘吗?”

“那便换个娘娘伺候。”

阿缃想一想,又问:

“不会再赶咱们去刷马桶罢?”

“那也不怕,”阿柔不以为意,“往前怎么刷,往后便怎么刷吗。”

“可我还是喜欢瑜妃娘娘。”阿缃顿了顿,“你说,汶人也会让咱们当街脱衣裳吗?”

“你没犯事,做甚让你脱衣裳。”

“可那些女人也没犯事呀。”

“人家不许,她们偏要去,还不叫犯事么?”

“也是。”阿缃喃喃,“可要是你被抓去,我也想给你送吃的。”

“那也是想,你敢么?”

圆脸姑娘有一会儿没说话。

“不晓得。”她道,“还没到那时候呢。”

阿柔鼻里冷哼。

“还没到那时候,你想这许多做甚?”

“说的也是。”阿缃含混自语,终于不再发问。

李明念低下眼睛,手中发辫甩到背后。

“要是你被抓去,我定会想法子给你送吃的。”阿柔的声音忽又飘入耳里,慢吞吞的,好像有意要装作漫不经心。

“真的呀?”阿缃尾音上扬。

“你今日不是回头救我么?”阿柔说,“单为这个,我也要还的。”

一阵喷气似的颤音,是两个姑娘额抵着额,轻轻笑起来。

“那我睡了。”阿缃道。

阿柔哼哼一声,翻过身去。

缸中水面半亮,无数细小的涟漪荡在蚊蝇足底,微声近寂。

李明念环起双臂,合上眼皮。

月影西度,浪响北墙。

神庙南正门前人山人海,直通两座石桥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数不清的汶兵扎在街道两侧,一手高举火把、一手舞动长鞭,照出道上一张张通红激愤的脸膛,不时落下鞭去,挥退一拨人潮,又让另一面涌来的人浪包围。四处尽是鞋履刺耳的刮擦声,争吵和叱骂撑破夜幕,几乎淹没汊口流水喧杂的拍击。

李明念落足西面墙端,觉出高处有人息移动,便一点足尖,纵至角院东厢房的屋顶。她猫下腰,从屋脊望出去,江神殿前的大坪人满为患,几条人影掠上东侧檐廊,轻悄悄前奔数步,便挨个儿翻入檐下。那里原已藏着一道人息,同来人凑聚一会儿,又顺着廊道两两分散,在不同的方位静止下来。

死士?李明念琢磨,移目向南。

头顶月盘已过中天,近处炽盛的灯火却烧得夜空透红。临着南墙的长巷人头攒攒,四面围守的汶兵多堵上两端巷口,遮拦推搡,不让吵嚷的平民绕去神庙后方。更多人影塞在正门跟前,内里男丁挤攘满坪,外侧女人吵叫通街,两张厚重的门扇半开不闭,夹在甲胄和破衣烂衫中间,吱吱呀呀呻吟。

门前汶兵披甲执锐,长枪凌空呼喝,也逼不退外间紧塞的人墙。领队便堵在那人墙跟前,周围簇拥着一帮妇人,各个面红耳赤、膀大腰圆,左首一人嗓门最高,两扇大手抱一只深底竹篮,细瞧脸孔,竟又是白日菜市口那个鼻尖生痣的妇人,面上掌印未消,却抖擞起精神,挺直了腰杆唾沫横飞。

“……多少人,还有多少人活着,总该让咱们晓得罢!”她气势汹汹道。

“你们不是记了各户人口么?难道这也对不上吗?”

“是死是活,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女人们七嘴八舌帮腔,越发推挤近前,恨不能压倒那领队,冲破枪杆入内。

“往后退,往后退!”领队只得四面乱搡,“这会儿一团乱,伤兵要清查,平民也要清查,哪里这样快!”

“那好歹让咱们送药进去呀!”又有女人叫道,“伤了这么多人,吃食和伤药一概没有,不就是要活活害死他们!”

“说的不错!”那鼻尖生痣的妇人抬高嗓门,“明知道王军要打来,还让咱家里的男人去修什么城防——原便是卖命给你们干活!现下连救命的药也不让咱送,天底下可没这道理!”

周围应和四起,一众女人嚷开了天。

领队汶兵呵止不住,只好使出内力,仰天吼道:

“安静——安静!”

声波一荡,震得近旁妇人跌退几步,一时竟吓住了声。他这才怒视身周,高声宣告:“方才已说过,吃食和药我们汶军会负责,不许私递物什!”

女人们互递眼光,那鼻尖生痣的妇人又将胸脯一挺:

“那咱家里人有旁的病痛,要如何是好?”

“就是!我爹还有痹症,膝盖每日得敷药的!”

“我弟弟才十五,打娘胎里便身子弱,哪里干得那种重活……”

“还有我男人……”

众人忿忿难当,越来越多的声音抢出来,眨眼又吵作一片。

李明念不再细听,目光转向墙内。挤在门边的男丁也围起一名汶兵,任他如何推拨挣扎,只扯着嗓子揪住不放。

为首一个男人长着易蜥下巴,正是那日给孔昊借衣裳的苗晖。“……你看,伤了这么多人,如今都叫疼呢!这一晚上怎么熬啊!”他一条胳膊朝身后比划,声量远不及外间妇人,却立时引得院内一串嘈嘈的附和声。

“只你们伤了怎的?王宫里还有几个殿的伤兵呢!”那汶兵烦不胜烦,拿出蛮劲挥赶道:“进去,都给我进去!”

“军爷,军爷——”背后一人拖住他手肘,“城里如今药材紧缺,你们便让咱家里人送过来,不也省些麻烦么?”

那汶兵一把甩开他:“这样多的人,谁知道你们递的什么东西?”

“那便一个个送,一个个领啊!”

“坐牢子还能送口饭呢!不能你们省了事,苦都给咱们吃罢?”

“净胡说!”那汶兵怒目而视,唰啦一声拔出腰刀,“还不进去是罢?啊?”

刀光晃得人群倏退,挨挤后方的男丁摔倒大片,独苗晖站稳了脚步,跨开双腿,手掌竖挡胸前。“军、军爷,不然这样,咱们各退一步——”他牢牢盯住那汶兵,小心开声,“您给个准话,伤药几时送来?”

街道尽头传来一片蹄响。李明念举目北眺,远处乱摇的人丛落入眼里,声声叫喊杂着踢踏的马蹄声掀近。

“让开,让开!”

“药来了,药来了——”

“是骑兵!骑兵冲过来了!”

几声高亢的嘶鸣,数十匹战马浮出人海,其后跟几台单架马车,汶军猩红的旗帜插在车板一角,颠簸中猛烈腾动,霍霍作响。马上骑兵负枪扬鞭,硬生生冲出一条过道,遇上人墙挡路便高高竖起马身,挥舞的前蹄冲着人群乱踏,惊起一阵混乱尖叫。

街道登时动乱起来,南门前拥挤的人丛听见动静,也爆发出惊慌的叫喊。一众妇人四面转动,有的要躲去两旁深巷,有的却要乘乱前拥,到处人躯胡撞、鞋履乱踏,竟乱哄哄冲开枪杆,随着一声惊叫,好些人你缠我绊地歪倒,压下不住后退的汶兵,一齐扑进门里。

“欸——药来了,药来了!”

门内同时响起呼喊,是那苗晖指向飞驰而来的车马,一下子蹦起了身。

“是药——是药!”

“药来了!骑兵送药来了!”

一阵狂乱的哄叫,男丁们尽数扑向大门,顾不得亮晃晃的刀尖,人挤着人,直朝外涌。

“做什么、做什么!”

“快回去——回去!”

堵在门口的汶兵拼命阻拦,叫喊声转瞬淹没在人海里。

铁盔四栽、枪杆乱摇,里外两侧的人丛摔作一团,哀叫和痛呼纠缠起来,压在底下的不住叫唤,又让八方伸来的手脚按下去,很快没了声音。有妇人挣爬起来,不待看清对面脸孔,便急急忙忙递出手中物件。那鼻尖生痣的妇人也挤出脑袋,人还未起身,胳膊已伸向摔趴近处的苗晖,拎着那竹篮高叫:

“馒头,馒头——”

门边汶兵瞧见,立马伸长枪杆挥打起来。

“不许递东西!不许递东西!”

“欸,做什么——你接了什么东西过去!”

不少包袱沉入人群,余下的却教打落下来,馒头、馕饼滚落一地,旋即又被七手八脚拾拣过去。苗晖从人堆里拔出腿,一把抓过那妇人手里的竹篮。枪杆挞上后背,他只踉跄一下,不敢停步,抱紧竹篮便转过身,抬高双腿往大坪里跨。

目光追住他背影,李明念略眯起眼。

“喂,站住——站住!说你呢!”

有汶兵指住他呼喝,苗晖却权作不知,脱出近门的乱圈,闷头挤向人丛深处。那汶兵咒骂一句,撒开门板强挤近前,揪住他后领一拽。

“唉哟!”苗晖跌绊一下,“军、军爷!”

“聋了还是怎的!”那汶兵破口大骂,抢过他手中竹篮,揭开盖布一扔,露出一篮子白花花的胖馒头。

“军爷……就、就是些吃的,你让咱带进去罢……”苗晖在一旁恳求。

对方一字不答,只将竹篮挎进手肘,挨个儿掰开馒头检看。

马蹄声踢踏奔近,大门外一阵惊恐的喧哗。李明念转过眼去,正逢一群战马冲破人墙,威吓地朝四面撅起蹄子,唬得倒在门里的女人仓皇躲避,那鼻尖生痣的妇人也跳将起来,跟着闪去一边。门槛前展眼清出一片空地,几个当先到来的骑兵跳下马背,拖起踏死地间的肉躯,统统扔去路旁。

“药来了!”一道耳熟的破锣嗓音飞快掠近,“让开——都给我让开!”

李明念举目而望,长街上尘土飞扬,一个马脸大汉驱马车前,手里长鞭高甩,远远便挞开一条宽阔的过道。她认得那副嗓子,也认得那张脸。是上回头一个被她扔进尸坑的老甘。

“军爷,药送来了!”苗晖焦急的话音又钻入耳朵,“您就留一个给我——您来挑!”

他还挤在大坪一角,眼看篮中已堆满扯得稀碎的馒头,那汶兵依旧不吭一声,只自拣出剩下的掰开。“或者……实在不成,篮子留给我装药也好啊!”苗晖一个劲央求,“我还得给里面的兄弟送药呢!”

将最后一个馒头扯作四份,那汶军一无所获,终于连带竹篮塞与苗晖。

“拿去!”他不耐烦道,“我可记住你了!下回再敢胡来,有你受的!”

苗晖喜上眉梢:“多谢军爷,多谢军爷!”他转个身,送一把碎馒头入口,再举高竹篮招呼周围人道:“来,来——有馒头了!一人抓一把,抓一把!”

四围里立时伸出无数只手,争着撞着抓进篮里,没一会儿便抢见了底。

那汶兵已转身离去,李明念却还瞧住苗晖,只见他嚷着“没了没了”,复又将竹篮揣入怀中,而后左右看看,乘回身的空当摸出底下什么物件,飞快纳入腰带。

死士的气息悄悄移动廊下,正聚拢在苗晖近处。李明念心下了然。

马车已轰隆隆停在门前,老甘一双铁靴翻下马背,阔步走向正门门槛。那守在门前的领队堪堪爬出地里,站直身子正一正铁盔,立马迎上前去。“可算是来了!”他高声道,又朝老甘背后的马车一望,“药都在这儿了?”

“能拿的尽拿来了!”那破锣嗓子粗声大气道,“你们怎么回事,吵吵几个时辰,还让人堵这儿?”

领队扯出个笑来,环顾四周。长街上退开的人潮渐又聚拢起来,两侧巷子里仍挤满民妇,凑着脑袋翘首顾盼。

“这不是人手不足么,”领队擦去额汗,“搭把手罢。”

老甘不答话,回头冲身后打个手势,骑兵们便一拽缰绳,各自调转了马头。

战马长啸,蹄响四散。街头巷尾掀起一浪浪惊呼,翻飞的铁蹄奔突冲撞,踢开人头、踏过人躯,马鞭飞扬不断,抽向马臀,也甩向人群,逼得女人们没命逃窜,尖叫着避入道旁巷口。

“欸——怎的还踩人哪!”

“你们做什么?不能踩人、不能踩人!”

“杀人啦,杀人啦!”

神庙大坪里响起男丁不忿的呼喊,下一刻即被一片唰啦啦的拔刀声划断。

“闭嘴!”有汶兵大喝,“谁敢再喊,就地砍了!”

门内这才安静下来,只余几声压低的抗议,稀稀拉拉,方位难辨。

“都给我听好!”老甘的吼叫响彻长街,“药已经送来,伤亡的名单后日之前也会计出来!城里有宵禁,这地方不许集会——快快散了,半个时辰内还不各回各家,战马可不知避人!”

蹄掀足跌,满街飞尘几乎扬上墙头。李明念望进脚下烟尘,听纷杂的脚步散向远处,四面街巷不移时已半空,步兵驱赶着余下平民,舞刀弄枪追入窄巷深处。杂声渐定,尘埃徐落。街面现出一摊摊血泊,人躯瘫倒其间,或抽搐,或一动不动,便是伸着胳膊呼救,嘴唇张张合合,也一样只发出了无生气的寂静。

“嗬,”领队咋舌,“还得是骑兵哪,这一会儿工夫便收拾干净了。”

老甘喉中冷哼。

“早同团长说要调骑兵过来,”他道,“这可是海民——不踩死几个,哪里肯散!”

奔驰道中的战马放慢了脚步,遇上尸首便要甩一下脑袋,笃笃铎铎,怪异地蹦跳着折返。马怕死人,纵是经过训练的战马,也多要绕开尸首行走。李明念敛目,看一帮步兵跑出神庙,径直拖走地上尸身,清理出一条只剩血迹的街道。

一筐筐药材卸下马车,送入门内大坪。

汶兵不管分发,只在大坪中央驱开拥堵的人丛,搁下箩筐便抽身离去。坪间顿时大乱,男丁们多负伤在身,见着药材送到,哪里还顾得上门外悲惨的情状,大都只一哄而上,也不看是什么药,乱哄哄争抢起来。

那苗晖挤在当中,粗长的胳膊钻进人墙,每个箩筐里抓一大把,很快填满了竹篮。他回转身子,却待挣脱出去,又教背后一个男人死死扯住:“欸——你一个人拿这许多做甚!”说着便要抢篮子。

“是我,是我!”苗晖忙喊,高高举起那竹篮,只怕打翻。

对方撒了手。

“唉哟,阿晖啊!”他恍然大悟,“要送去里头的?”

“是啊,尽挤在这里,里头的哪里分得到?”苗晖扯着嗓子回答,“不说了,我先进去!”

周围人声沸腾,那男人也只能拔高嗓门道:“成,你走罢!”他伸开双臂,替苗晖往前一拨,“欸,都让开些,让开些——阿晖要往里头送药!”

人群挤挤攘攘,大多竟当真让出路来,好让苗晖穿过大坪。他一路嚷嚷,挤出最拥挤的内圈才略停一停,摸出藏进腰里的物件,迅速扫看一眼。李明念在高处定睛,才看清那是一张细窄的纸条,苗晖已将它揉作小小一团,塞进嘴里吞咽下去。

一道高大的人影挤过身侧,苗晖瞥过一眼,忽而一把将人抓住。

“欸,欸——”他叫道,“孔兄弟,你怎的也在这里?”

李明念一愣,觉出那人竟是孔昊,上身赤裸带伤,满头热汗混杂着尘灰,黏糊糊脏污了脸膛。

他显然不曾瞧见苗晖,一张仰起的脸向着正门张望,猛然让人抓在肩头,才后知后觉认出眼前人。“我……我来问问可有川穹和冰片。”他额上冒汗,却好像心不在焉,低低的话声近乎难以分辨,“老吴有心痛病……今日发作了,人也支不起身,还是我背他回来的。”

“哦,川穹和冰片是罢?”苗晖忙去翻竹篮,“我这拿的尽是伤药啊!你等着,我给你问问。”

他说毕便又钻回人丛,拍拍这个、扯扯那个,叫喊着询问几句,很快折返回来。

“尽是伤药,没有那两味药材!”他将那竹篮挎入胁下,“老吴人在哪呢?我先同你去看看,正好把些药送去海神殿!”

孔昊这才真正回神,连忙点下头去,领着苗晖挤向江神殿。

对面檐廊下的气息再次移动,六道黑影掠过大坪上空,依次隐入殿内。李明念认出数内的邬有恒,略一思忖,沿屋脊奔近前,轻轻纵身便落定殿顶,望檐缘一翻,在孔、苗二人之前悄潜入内。

梁上光线昏昏,那几名死士不断前梭,终于停在神像上方,让忽闪的长明灯照亮脸孔。李明念落身数丈开外,望出梁架的立柱:除去领队的邬有恒,还有一名窄头死士颇为眼熟。她无暇回想,转看脚下。

江神殿不似数日前那样拥挤,男丁大半集聚外间大坪,只留下一些难以起身的伤患,偶尔爬立起身,歪歪趔趔挪近门槛张望。殿内骚臭味更胜从前,几处房柱脚下现出深色的尿渍,神台下方的盖布也教扯去,露出四根光秃秃的桌脚,满是虫蛀痕迹。吴智骞便躺在那桌脚底下,上身套着孔昊的短衫,下肢仍陷在肥大的裤子里,一只手按在胸前,通红的脸上双眼紧闭,口鼻里不住喷出浊气。

“诶呀,是阿晖!”

“阿晖来了!”

“阿晖,外头吵甚么呢?汶人送药来没有?”

殿门边一阵喧哗,是孔昊和苗晖跨进来,立时引得众人围聚近前。

“送了,送了!”苗晖高声回答,手中竹篮左递右送,“来来来,省着点儿拿!我还得送些过去海神殿呢,先紧着伤重的啊——”

他二人走走停停,脚步却快,不一会儿便来到神台跟前,轻手轻脚蹲下。吴智骞早听见声音,口里唤一声“苗兄”,挣扎着要直起身。“唉哟,躺着,躺着!”苗晖赶紧摁住人,扶着吴智骞重新躺下,便见他已喘不过气来。

“怎的还有这种毛病。”苗晖锁紧眉头,“往前也时常发作么?”

一旁的孔昊摇头,给吴智骞抹去额汗。

“只是要好好饮食,少干重活儿,发作时也听不得大动静。”

苗晖了然。“那便难怪了,今日炮响那样大,莫说他是个病人,寻常人都要吓破胆的。”他又往竹篮里翻了翻,“他既有这样的毛病,也不随身带着药么?”

“原是带着的。”孔昊低声道,“那日教人扒光衣裳,药也就没了。”

“这可难办。”苗晖琢磨,“从前便没甚么旁的法子?”

孔昊仍是摇头。“纵是服了药,也还得卧床歇息。”他道,“只不知明日还要不要去东门。”

“罢了,罢了……”吴智骞举起一只手,“真要去……也是该我交代、交代在这里……”

他喘着大气,那举起的手落上孔昊膝头。“我只担心……只担心我妻儿……”说到这里,吴智骞哽住声,半睁的眼睛里淌出泪来,又赶忙合上。

孔、苗二人对视一眼。“这样罢,我识得这里一个大夫,咱找他去问问。”苗晖俯下身道,“你先好生歇着,莫想这么远,啊。”

“多谢苗兄了。”孔昊忙说,随他一道站起身。

“苗、苗兄……”吴智骞重又睁眼,摸索着拉住苗晖裤脚,“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将来若是能出去,我、我一定……”

“好啦,好啦,我晓得。”苗晖轻拍他肩头,而后伸直腰身,看向孔昊道:“跟我一道去罢。大夫若不肯来,也好仔细问问。”

孔昊颔首,一口应下来。

见他二人绕向神殿后门,梁上的邬有恒打个手势,六名死士便身形一闪,紧随而去。

李明念藏身原处,从房梁俯瞰,吴智骞还软瘫神像脚下,脸上泪水越抹越多,终于与汗水融作一处,湿了整张脸庞。他翻个身,面朝神像缩作一团,低低抽噎起来。

丈量一番脚底高度,李明念翻落下去,双足轻飘飘点上神台,腕子一甩,人便已跳上对面横梁。脸侧倏痛,那瘦小的男人一惊,摸到滚落颈间的药瓶,霎时瞪大了眼,拔出瓶塞一嗅。“这……这……”他说不出话来,狼狈地爬坐起身,哆嗦的手倒出瓶中药丸,却不敢吞咽,只扭过头,望向静立身后的神像。

李明念看在眼里,足尖发劲,无声离开。

东南海神分个内外,两座神殿只隔一片大坪,透出殿门的灯火却一暗一明。李明念跟在邬有恒一行后方,经过内海神殿,又摸进外海神殿,甫一入内便觉亮得刺眼。她蹲踞梁上细瞧,四面壁画竟皆有贴金,漆红的梁柱根根盘着金虎,神台上立一尊亮晃晃的神像,是个长须老者,高大魁梧、披发跣足,脚踩一块翘头竹筏,手持一杆长柄鱼叉,身上只着破衣烂衫,通体金漆却完完整整,叉尖也无丝毫剥落痕迹,与庙内旁的神像简直云泥之别。

所以海民只管这个叫海神?

想到前面三座寒酸的神殿,李明念暗自腹诽。

这地界也较干净,柱脚和墙根不见尿渍,供桌依旧摆放台前,瓷盆中虽无新鲜果蔬,也尽摆上粟米饼和咸鱼,规规矩矩供奉神像脚下。许是靠近神庙底里的缘故,殿内更显拥塞,前后两扇大门总有伤患进出,重伤的男丁多拢在神像近旁,不是挨靠一处,便是蜷缩地间,伸着脖子叫唤不住。

一老翁盘坐人丛当中,模样似已年过半百,一根枝子盘住稀薄花白的长发,眼目垂闭,后背靠住供桌,两手一上一下捏在个伤患臂间,落在肩头的那只正细细摸索。那手法李明念熟悉,是在接骨。

她正瞧得入神,瞥眼便见苗晖已领着孔昊入殿,急急忙忙穿过人群,直奔神台。

下方忽地一声痛叫,是那脱臼的男丁疼得蹬腿,险些一脚踢翻老翁。

“成了成了!”那老翁撒开手,“恁大的块头,接个骨嚷成这样,没出息!”

“怎的不怪你手法差呢!”对方抱住伤臂回嘴。

老翁两眼一瞪:“那我再给你断回去,你自个儿接?”

那男丁便跳起来,紧步避向后门,不忘回头骂道:“糟老头子,嘴巴忒臭!”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又一个男人凑近前,左手兜住下巴、右手自指脸膛,嘴里“啊啊”叫着,努力向那老翁示意。“坐,坐,坐!”老翁只大大招手,“莫啊了!下巴都掉了,还啊甚么?少说话!”

苗晖正赶到老翁身后,弯下腰轻唤:“谢老,谢老。”

那老翁匆匆乜他一眼。

“你怎的跑这儿来了?”

苗晖就地盘坐下来,见孔昊还干立在侧,也招呼他挤坐身畔。“江神殿那头有个兄弟,心痛病,今日让王军的火炮轰得发作了。”苗晖告诉那老翁,“你不是大夫么,可有甚么法子?”

“心痛病?没备着药么?”老翁问。

“有药还找你作甚?”苗晖诧怪。孔昊听了只怕惹恼老翁,连忙解释:“是收押那日让汶兵搜走了。”

“那我也没法子。”老翁端起面前伤患的下巴,“我那些针啊药的,也尽让搜刮干净了。汶人伤兵多着呢,占城头一日便掏尽了满城的药铺和医馆,我要不是年前告了老,这会儿也不在这里。”

“那您能去瞧瞧么?”孔昊问,“他眼下痛得紧,还喘不过气。”

“外头不是吵着讨药么?”老翁头也不回,“一会儿汶人送来了,你们问问可有冰片和川穹。”

“看过了,尽是跌打损伤用的药,没那玩意。”苗晖插嘴。

那老翁便默了声,仔细摩挲伤患两腮。

“烦您去看看罢。”孔昊又说。

一声脆响,脱臼的下巴归了位。

“托着,托着!”老翁指挥那伤患,又撕下一条衣摆,“他何时发作的?”

孔昊忙答:“午后王军一打来便发作了。”

老翁倾过身子,拿那布条给患者固定伤处。“若是摔胳膊跌腿的,我去看看也成。”他慢吞吞道,“可这心痛病没旁的法子,要么吃药,要么扎针,还都只管得一时。我去看了也无用。”

“可他如今已起不来身……”

“哎呀,我这儿还满殿伤患呢。”老翁躁急起来,冲耳后挥一挥大手道:“走罢,走罢。既然午后便发作了,如今人还有口气在,便不会轻易蹬腿。叫他好好躺着,歇个几日也便缓过来啦。”

他说罢便推开跟前病患,又朝后边高喊:“下一个呢?还不过来!”

“来了,来了!”近处一个男人赶忙应声,一屁股坐上前,端着右手腕道:“我,我就折了只手,也不知是不是脱臼。”

孔昊转脸目询苗晖。

“谢老也没法子,那便真是没辙了。”对方道,“不然先叫他躺两天,好好歇息。”

“想得倒美,”左旁响起一道男声,“天一亮还得修城防呢,哪能躺着呀?”

那折手的男人闻言探首:“王军已来炮轰过了,他们明日还能让咱修城防啊?”

“不让咱修,难不成他们自个儿修?”

“那也不能——唉哟!”他突然一叫,见老翁放下自己的手道:“得了,动一动。”

折手的男人忙转一转腕子。

“怎的还有些疼呢?”

“能不疼吗?”老翁赏他一对眼白,“便是接上了,也还得养个小半月的。一会儿汶人的药来了,你再搽搽。”

苗晖似乎记起怀中竹篮:“药早送来了,我取了些过来,你们先用着。”

他伸开手,才要递出去,却被老翁一把抢过篮子。“这点子药草,你直接给了他们,能用到几时?”老翁白他一眼,翻翻篮中药草,拣出几味塞嘴里嚼碎,复又吐进手心。他对那折手男人一扬下巴:“手伸将过来!”

对方慌忙递上伤手。

“他这伤是养不好咯,”旁边有人笑侃,“汶人瞧见你偷懒,鞭子还不得立马招呼上来。”

“甭说偷懒,今日王军的火炮都轰到头上了,那些个汶人还不是到处挥鞭子,躲也没地儿躲。”另一个尖脸男人道,“还修什么城防哪,这便是想拿咱们当肉盾,挡王军的轰雷炮呢。”

“那能有什么法子?”苗晖左旁的男声又冒出来,“咱们手边连根鱼叉也没有,自个儿让人关着,家里也让人看得死死的,哪里斗得过。”

四围里尽是嗡嗡人声,孔昊却呆坐中间,不知正想些什么,一声也不吭。折手的男人挪坐他身旁,这会儿也兴致勃勃插言:“欸,莫看他们架势吓人,我数过了,这神庙周围也不过百来号人,咱们这儿可是有两万人呢。”

“今日死了那样多,还有两万?”

“那也比他们多么。”折手男人道,“真要动起手来,压都能压死他们。”

“哪里那样容易。”苗晖却道,“我才从正门回来,外头的女人原也吵吵不停,结果骑兵一来便踩死好些,乱哄哄散了。真要闹起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孔昊打个激灵,抓住苗晖左肩。

“都踩死了什么人?”他紧着声儿问,“净是女人孩子么?”

“多是女人罢,没见几个带孩子的。”苗晖回答,“那场面乱得很,冲在前头的都身强力壮,少有老幼。”

孔昊重又陷入沉默里,那尖脸男人却一拍大腿。“太过分了!”他恨恨道,“不过是送口吃的,那些兵贼子竟还派骑兵过来——难道还怕女人翻了天么!”

“我看,汶人要再这么欺负人,外头的女人不定还真能翻天。”一个小个子在老翁侧旁出声道,“这也就是我家婆娘不在城里,若让她碰上,铁定跟汶人狠狠干一仗。”

“咱可不能坐以待毙了!”柱子底下跳起个大块头,“海民的女人可不是软柿子,只要咱们动起来,到时里应外合,一整座城加一块儿,还怕干不过那几个汶人?”

一声重重的冷哼,是那姓谢的老翁摆出臭脸。“少跟这儿拱火罢,”他说,“哪来一整座城的人?这些年几次大修律法,又是垛集又是重划丁中,军户足足翻了一倍,正户死的死伤的伤,余下尽是贴户,哪家不是成天价累死累活,六十了还得下海,只怕供不起军营里那个役兵?”

他手一动,又替一个伤患接上手指,口里继续道:“咱们这儿拢共也才两万男丁,小半还尽是老弱病残,便是加上外头的女人孩子,打得过人家么?”

“何况汶人也不知有几万的兵力呢。”苗晖接言,“纵使现下走了不少,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么。”

“还走了不少?”折手男人惊奇。

“白日里偷听到的。”苗晖轻飘飘道,“说是有两个将军带着一半兵力去西面了。”

“一半兵力?那是去做什么的?”

“听闻……好像是西面有乡郡造汶人的反,他们带兵去平乱的。”

“王军还绕到西面去了?”

“哪能是王军呢,尽是民兵。”

尖脸男人跳将起来。

“这是天赐良机啊!”

“嘘——轻声些,轻声些!”立刻有人竖起食指提醒。

梁上的李明念蹙额。这消息她也才听闻不久,苗晖如何能打探得这样清楚?

那尖脸男人走出两步,踉跄着站定供桌跟前。“他们西面都能造反,咱们怎的就不能了?”他环顾周围脸孔,“这可是王城,临着海呢!咱们海都不怕,还怕什么汶人!”

“西面有多少汶兵,这里有多少汶兵?”老翁又吐出口药末,“要去你去,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依我看,这确也是个机会。”折手男人说,“那沧王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汶人又跟咱有仇,定不会拿咱们当人看。趁着如今王军退去了海上,咱们赶走汶人,自己当家作主,不好么?”

“说得轻巧,”老翁冷哼,“便是真将汶人打跑了,谁当家,谁做主?要择个新王出来,不得再打几年?到时自个儿乱作一团,凭它汶人还是王军,乘虚再打进来,咱们还不是任人宰割!”

“打都还没打呢,想那么远做什么?”尖脸男人不快。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只顾着眼下,将来便只管哭罢。”

“我要是你这年岁,我也不顾眼下!”柱子底下的大块头赫然高叫,“成日便呆在这神殿里,海岸不必去,炮响也不必听!可不得站着说话么?”

“就是!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今日炮袭你都不在跟前,凭什么指手画脚!”

好些男人叫嚷起来,不满的声音尽指向那老翁,他却丝毫不惧,只冲着周围冷笑。

“那你便去——去!”他对那大块头招手,“你去同那汶兵拼命,我可不拦着!”

“好了好了——”苗晖抬声打断,“谢老还给大家伙治伤呢,这关口起什么内讧?”

愤怒的指责声稍稍平息,那大块头一屁股坐下地。

“谢老说话是难听些,但也不是毫无道理。”苗晖再度开腔,“民不与官斗么。他们汶人究竟是有刀枪火炮的,王军又在海上虎视眈眈,咱们闹起来也是讨不得好。”

话音还未落下,方才收息的怒声又沸滚起来。

尖脸男人涨红了脸:“那咱便永远为人鱼肉了?”

“越是忍气吞声,他们便越要得寸进尺!”又有人道,“将来还不知要怎么对付咱们呢!”

“不错!可不能让汶人小瞧了咱们!”

“那也不能白白送死啊。”苗晖不急也不恼,只拿低沉的嗓音道:“人家兵强马壮,咱们赤手空拳。真打起来,有几成胜算?”

一双双愤怒的眼睛交换目光,却无人回答。苗晖转向身后。

“孔兄弟,你父舅都当过兵,你以为呢?”

孔昊默坐在那里,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四下望望,显然早已走神。

“我对打仗一窍不通,也说不上来。”他说。

“便是没打过仗,咱也对付过海鱼罢?”尖脸男人望去身周,“那样大的鱼,一条海鹘船都装不下,咱几家合力也杀得。难不成他们汶人比海鱼还厉害?”

“我同意!”大块头再次站起身,“千把年前咱可是连海船都没有,单凭几张竹筏,老祖也能领着咱们跨过海峡,从岱舆岛寻到这陆上来!那会儿先人过的什么日子?遇上风暴便硬闯,碰上海鱼便硬干——要不是先人拼着性命,哪来咱们如今的家业!”

他跨过盘坐身前的伤患,径直走到神台底下,转身面向众人。“今儿个当着老祖的面,咱可不能给海民丢人!”他高声道,“往前是先人拼命,如今也该轮到咱们拼命了!”

“说得好!”尖脸男人颤抖的手指向神像,“老祖便看着咱们呢,拿出点胆量来!”

四面群情激愤,远处男丁也不禁伸头张望,只几个胆小的食指抵唇,努力向周围吹出“嘘”声。“单有胆量也无用。”苗晖一盆冷水泼下去,“汶人有火炮和兵器,几万兵力便能包围咱们,海鱼可没这能耐。”

“阿晖,你怎的也跟谢大夫穿一条裤子!”尖脸男人忍无可忍,“老这么长他人志气,有意思么?”

“我是实话实说。”苗晖平静如初,“这些天跟大家也混熟了,总不能瞧着你们白折性命么。”

“他们能排布兵力,咱们自然也能!”那大块头的嗓音却盖过他话声,“只要杀出这神殿,咱便往城里散开,分头突破!汶人还能拿咱怎么办?”

“也未必要杀出去,”折手男人冷不丁道,“若是明日还去海边,咱们在那里起事不就成了?”

“欸,对啊!”尖脸男人脚下一跌,“那里还有私奴,场面乱起来,汶兵铁定顾头不顾腚!”

“还临着海呢,真打不过,咱们便往海里钻!”

“咱们可是海民,只要去了海里,还怕没活路么?”

近处男丁俱各亮起脸膛,倒好像已然杀将出去,一个赛一个兴奋。

“莫提什么海民了。”苗晖又道,“咱们连王城都让汶人占了,还有什么威风可抖。”

他话音不高,那些激动的男人却仿佛吃了一记猛蛰,脸色登时一变。

“这话怎么说的!”尖脸男人跳得最高,“那是王军丢的城池,可不是咱们!”

“就是!平日里只知盘剥咱们,等汶人真打上门,他们倒先弃城跑了!弄得咱们成了汶人网兜里的鱼!”

“阿晖,这可是在老祖脚下,乱嚼舌头是要天打雷劈的!”

眼看众人叫骂起来,苗晖抬抬手,脸上尽是无奈。“可咱们只是百姓,自己也没个章法,不是靠着这个王,便是靠着那个皇。”他说,“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你这便是短见!”大块头高亢的声音抢出来,他一把搡开凑近的伤患,身子挡住那老翁道:“最早的沧王,不也是海民一道选出来的?咱能选一回,自然便能选第二回!自个儿选的王,总要强过如今这昏君!”

“这话才是正理!”尖脸男人颤声附和,“他们汶人都拿咱们当肉盾了,王军便是晓得外围是平民,也照样开炮!两头都要逼死咱们,除了自个儿,还能指望谁?”

老翁低骂一句,招呼几个伤患挪去一旁。苗晖长叹,大手抹过脸,面上现出疲态。

“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罢,”他道,“往前这许多年都忍过来了,再忍忍,也能熬过去。”

“忍忍忍,你就知道忍!”近旁有人跳出来,“说甚么莫提海民,我看这里只你和老谢最不像海民!”

“说的好!”尖脸男人又大声唱和,“往前是什么日子,如今又是什么日子?这也能忍,才真是对不住咱们海民的名头!”

“外头的女人都不怕,寻着隙儿便来送吃食,咱们还有甚么可怕的?”

“不错!女人都有胆量,咱们哪还有脸瞻前顾后!”

几个男人一唱一和,声调越抬越高,惊得歇在殿门近旁的伤患也挣爬起身。

“都少说两句罢!”有人远远喊道,“阿晖帮了咱多少忙,就为这点事,你们冲他大呼小叫什么?”

“轻声些——轻声些!”那些胆小的也借机呲牙,“你们真不怕招来汶兵哪!”

众人吵吵嚷嚷,远近杂声漫作一片。孔昊坐在喧闹的中心,好一阵动也不动,仿佛一个透明人。

他终于凑近苗晖耳旁。

“苗兄弟,我不放心老吴,先回去看看。”

“成,成。”对方心不在焉,“赶紧去罢。”

孔昊便静悄悄站起来,经过那谢姓老翁身畔,又抱拳欠身。

“谢大夫,叨扰了。”

老翁挥挥手,背过不耐烦的脸孔,没有答话。

神台底下仍自吵嚷,孔昊干立原处,回顾那金灿灿的高大神像。许久,他迈开脚,独自挤向门首。

视线追住他背影前移,李明念倚靠昏暗的梁柱间,凝神等待。

殿内争论未息,激烈腔调多集聚神台前方,好像海神的竹筏拍打水面,撞出层层浪花。那六名死士的气息仍猫在高处,直到孔昊消失在门楣下方,也不曾动弹。

李明念立起身,从立柱后方探出脑袋,左脚朝梁缘轻轻一刮。

五个愣头死士不察,倒是最远的邬有恒猛然回头,左手按上剑柄,急旋过身。

“谁!”他低斥。

“我。”李明念道,纵身落定他身后。

他六个成双行动,此刻分别占住一截横梁,只邬有恒和那窄头死士间留有余裕,却也难容第三个人。邬有恒向后一退,看清眼前脸孔。“李明念?”他难掩惊讶,“你怎的这副打扮?”

余人面面厮觑,那窄头死士轻声致意:“李姑娘。”

李明念回他一个点头,也照样蹲下身。

“我有旁的差事。”她望向脚下,“这是在吵什么?从外头经过都能听见。”

“没什么。”邬有恒答得含糊,“听闻攻城那日你受了伤,可痊愈了?”

鼻腔里应出个音节,李明念打量神台前喧嚷的人丛,似欲摸清情形。

“你们在查探城中伏兵?”

“是。”

“有可疑的人么?”

邬有恒没有立即答腔,那窄头死士于是开口道:“我们发现……”

“欸。”邬有恒打断他,目光转向身侧的李明念。

“你知道规矩,我们只能直接向二王女禀报。”他道。

果然。李明念不再追问,自眼梢瞧向旁边的窄头死士。她已想起在哪里见过他。

“潘子呢?”她问。

对方眨眨眼,询问的眼神移向邬有恒,犹疑着答话:“还在医所。”

“他常年内修,还不至丢了性命。”邬有恒平静接话,“只是二王女吩咐,待辎重跟上,便将他送去伤兵营。往后大约也上不得战场了。”

李明念听罢只移目身畔。

“他自己怎么说?”

窄头死士摇一摇脑袋,垂视梁下。“原便是来卖命的,这下可好,命还在,人倒废了。”他闷声闷气道,“再想卖,怕是也没人想买。”

循着他视线落目脚底,李明念瞧清那些晃动的人头。殿内灯火璀璨,男丁们吵闹不休的身影便如一团团污渍,八方围着通顶立柱,缠绕柱身的金虎闪闪烁烁,衬得血色柱漆也不再刺目。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地出声。

窄头死士一呆,再次看向邬有恒。

“他叫松石。”邬有恒回答。

李明念起身直腰。“松石。”她注视年轻人双目,“告诉潘子,勤加修炼。内修之人五感敏锐,便是没了眼鼻,只要耳力好,一样能成高手。”

眼前顿时一亮,松石用力点头。

“好,我一定告诉他!”

身躯略一前倾,李明念蹬起足尖,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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