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整个白虎园上下，笼罩在一片寂寥中。

此间最吵闹的人走了，所有人都变得沉默起来，沉默得无二分别。

赵铮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日就月将斋前的藤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可仰望苍穹时，只觉秋意萧索，并没有太阳可晒。他不禁唤道：“长安。”

长安立在赵铮身后，竟也在出神，待赵铮又唤一次，他才反应过来：“奴婢在，殿下。”

赵铮得到了回应，却也没有了下文，因为他只是想得到一个回应而已。

长泰走了已经三日，这三日间，他每每想呼唤这个名字，也每每悬崖勒马。

斯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殿下，找到了！”

一声粗犷的咆哮几乎震耳欲聋，赵铮跳了起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俞遥近来睡得很不安稳，这个该死的陆承恩若搅扰了她清梦，他可是会打人的。

陆承恩还没反应过来，徐岑的手已经替他捂上了嘴。

奇的是，今日来的不止徐岑和陆承恩，还有一个人。

“见过临王殿下。”一个小女孩猫在徐岑身后，不肯出来。

“你是？”赵铮迟疑着。

“我是沈不祈。”沈不祈道。

赵铮恍然，这是沈同尘的女儿，疑惑地看着徐岑：“她怎么……”

陆承恩扯开徐岑的手，低声道：“殿下，我们冠英伯和这小娃娃定了个名副其实的娃娃亲……”

“闭嘴！”徐岑又重新捂上他的嘴，悄声道，“只是答应了沈特使，照顾她而已。”他蹲下，摸了摸沈不祈的头，“徐叔叔要和殿下说话，叫陆叔叔带你去这个大园子逛一逛，好不好？”

沈不祈点点头：“好。”

见人走远，徐岑才叹道：“殿下，她非要跟来，臣也没法子。”

赵铮淡然一笑，压低着声音说话：“世间本就是有很多叫人没法子的人，和叫人没法子的事。”

徐岑的声音也一样低：“殿下，郑鹤亭找到了，就在京州，只是不在郑家。他想远走高飞，又害怕被人谋财，想留在家宅里，又担心被人害命。”

赵铮一笑：“所以啊，得富贵者，最好做个闲人。”

徐岑也笑道：“殿下，那郑鹤亭扮成了个乞丐，游荡在街上。他觉得五大高门中的四人都是死于自家，只要他不回家，就不会死。但在臣看来，不过是舍不得他那万贯家财娇妻美妾罢了。”

赵铮忍不住好奇道：“季鹰呐，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

徐岑摇头笑道：“这个倒是容易。哪有乞丐后边鬼鬼祟祟，跟着三百个仆从的？”

“这个郑鹤亭……”赵铮失笑，就连身后站着的长安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徐岑问道：“殿下找到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啊，要让他活过九月的月圆之夜，要抓到操控这一切的幕后之人。”赵铮的目光移转至天边，白茫茫一片的天空，一眼望去时，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世间很多人的人生，岂非也是如此？

徐岑虽习惯了赵铮打的哑谜，还是不厌其烦道：“殿下的心事，可以和臣说的。”

“日后，会的。”赵铮答应着，冲他一笑了之。可此刻他心中想的是，这纷纷乱世，不止是你，所有人都离得越远越好。

连兰王那般一向如琢如磨的君子，都戴着鹤纹面具遮住真容，骗了他九年。

上一次本是兰王代执京州府衙事，若不是他放权，赵铮根本不会踏进李宅，岂能亲眼再一次目睹幼时如阴霾般笼罩在心头的傀儡戏？

兰王又是曹王后的儿子，这母子二人，真是无论活着死去，都不肯放过谢清婉和他，想要把他们蝼蚁般踩在脚底。

那日花城中的鹤面公子，是兰王赵钰，当年在唐门将鳞光锦递给谢清婉的那个人，会是曹王后吗？

只能是她。只有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曹王后，会得到宁王宫中的东海贡品，只有道貌岸然的曹王后，会亲手将这条斑斓夺目的白绫送到谢清婉面前。

一切都是他们的预谋，甚至到而今，苦难和折磨依旧是他脚下的荆棘和脚踝的桎梏。可这一次，他们打错了算盘，赵铮早已不是当时那个懦弱的少年了。

他一定会生擒杀五大姓的行凶者，从那人嘴里问出兰王赵钰的名字，让赵钰脱下面具，在世人面前露出伪君子的真面目。

“徐岑，我若不在，帮我照看好她，和白虎园中的每一个人。”赵铮起身，拍了拍徐岑的肩，“走了。”长安也向徐岑行了礼，跟着走了。

“是，殿下。”徐岑拱手，立在门前。

门忽然开了，出来的自然是俞遥。她披散着头发，神情淡漠，余光扫过了徐岑，没有怒气，也没有生气：“赵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