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来听,总是觉得太悲了些。俞遥恍惚,竟像梦回西楚霸王听见四面楚歌的光景。
路上行人纷纷,有人叹道:“哪个新来的歌姬这么不懂事,好好儿的寻欢夜,唱什么楚辞啊?”
有人跌足道:“世俗巷陌歌雅乐,繁华地里唱寂寞,还唱的是屈子的《山鬼》,真是扫兴!”
在凉玉楼前川流不息的千万个过客中,俞遥看见有一人一身黑,在阁楼前木立了半晌,路上行人撞得他不时踉跄,门前好心的伙计要拉他进来,他却一把将伙计推开:“别碰我!这一身蜀锦,也是你们能碰的吗?”
“蜀锦啊……”那伙计呵呵一笑,拍了拍方才要拉他的手,抖落一下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比他更嫌弃那只手一般,面上却还是笑道,“得嘞,您贵足不踏贱地,哪儿凉快哪待着去吧!”
他身后忽然围上来一群马,马上之人皆着黑衣,方才的灰马和花马上的男子亦在其中,喝道:“放肆,大胆刁民,也不看看你在和谁说话!”
“挡我者死!”那人迈上凉玉楼木阶的刹那,俞遥瞧清了他的脸。
那人与她虽不过一面之缘,此刻,他却与俞遥印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她毫不犹豫,朝他跑去:“阁下留步!”
楼下的动静,楼上之人无心理睬,也无空理睬。
赵铮手持一条散落的金带,缓步朝阁楼上走去。他今日一身素雅,走在一片花红柳绿之中,却不由得叫人只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美人在骨不在皮,雌雄莫辨。因此,即使赵铮素妆尘面,身处茫茫人海,也会叫人的三魂七魄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偏偏,他还不笑。
一个不露笑意的冰山美人,更令人千方百计想一亲芳泽。
赵铮便是这样一个人。
凉玉楼中,陪酒的娼女早已将面前的客人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一门心思随着赵铮的步子上了楼,客人于是不耐烦地催了又催,娼女方才回过头来,只见那客人满面油光,似乎手一抹都能擦去一层油水,心中顿感无比厌恶,替他斟酒时,连假笑都不笑了。
他上楼的几步之间,阁楼中顿时充斥着不同寻常的呼吸声和交头接耳声,起起伏伏。可他厌恶这种目光和呼吸,连正眼也不愿瞧着楼中的任何人一眼。
顺着阶梯上了三层小楼,鸨母似乎早就在恭候他的到来,见到他的第一眼,还是忍不住赞道:“这位公子真是……我见犹怜……”
赵铮冷冷地从她身前经过,那鸨母才反应过来:“哎,公子,浔阳公子已在房中歇下了,那金带啊,公子给我就可以。”说着,便要来拿他手中的金带。
“你也配?”赵铮抓着金带,没有半分给人的意思,“我要亲手交到他手中。”
鸨母露出尴尬的神情:“公子,这不合适吧……”
赵铮的话凌厉利落,不由人拒绝:“他在哪?”
鸨母忽觉自己面对的不是前来送钱的客人,倒像官家问案一般,一股脑儿便说了:“浔阳公子在慵枕阁。”她又补充道,“噢,花魁娘子也在。”
赵铮道:“带我去。”
鸨母边走边笑了起来:“公子是想见朋友呢,还是想见我家的花魁娘子呢?”
赵铮冷笑,觉得多答一句都浑身难受,只能忍受着她嘈杂的话音,一路穿过影影绰绰的长廊,走到一间挂着“慵枕阁”牌子的屋前。
赵铮推开门,缓步走入,鼻中嗅到的不是清新自然的花香,而是玫瑰花露和胭脂水粉的味道,他厌恶的味道。
他才入慵枕阁,鸨母便笑着把门一关:“小柳儿,你要的人娘给你带来了,今夜够你快活了!”
赵铮再欲去开门,门却已被外边反锁上了,他回过身,看着屋内一片古香古色的摆设,倒不似寻常青楼女子居住的陈设。
“六弟!你的金带,我给你带来了!”赵铮朝寝室一步一步走去,只见红木床上雕的是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床上帷幕半遮半放,幕后之人若隐若现。
赵镕没有说话,那花魁却开口道:“公子在找谁?”
“六弟,说话!”赵铮一边同她说着话,一边在衣柜处四面探看,寻找那件鳞光锦的踪迹。
花魁轻轻撩拨开床帷一角,像是未出阁的闺女偷眼看情郎一般:“妾不知道公子口中的六弟是谁,但妾知道的是,他不在这。”
“噢?”赵铮只朝她扫过一眼,瞧见一点点自床帷后现身的侧影,便继续在房间里四处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他在哪?”
花魁笑道:“他已经醉了,一个醉汉来妾这儿,岂不是很划不来?”
赵铮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花魁躲在床帷背后,偷偷地瞧了他一眼又一眼,仿佛新婚的小儿女一般,赵铮不是不知道,只是对她的感觉,只有逢场作戏四字而已。
花魁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妾的名字?”
得知赵镕不在此,赵铮索性连演戏也不愿意演,直接翻箱倒柜起来,亦不爱同无关之人多费口舌。
“你定是不知道的。人人都管花魁叫小柳儿,可我却希望你记住妾的名字,哪怕只有一夜也好。妾,叫柳如眉。”花魁叹道,“你究竟在找什么呢,临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