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沈宅的时候,夜已深了。
陆承恩双手抱在胸前,走在沈家门前的街市上,形形色色的人群、五花八门的杂耍扑面而来。一墙之隔,有人悲恸欲绝,有人笑靥如花,仿佛墙内与墙外,是毫不相通也毫无关系的两个世界。
眼前车水马龙,陆承恩却好像失了心一般:“冠英伯,你说,我死的时候,你会做墙内的人,还是做墙外的人呢?”
徐岑狠狠地打了他一下:“什么墙内墙外,你放心,你死不了。你这小子的命,就像那些老学究的文章一般,又臭又长。”
陆承恩笑道:“我是认真的。”
徐岑便用“认真”的神情认真地瞧着他:“我也是认真的。”
陆承恩仰望着被绚烂的大地映衬得无比黯淡的星辰:“哎,冠英伯,我还不了解么……我若死了,白天,冠英伯定会风风光光给我办一场丧仪,可是到了晚上,指不定偷偷摸摸躲在哪儿哭呢。”
徐岑道:“臭小子,想得美。”
陆承恩得意一笑:“你别嘴硬,走着瞧。不过……我倒是希望,若我死了,冠英伯做这墙外的人就好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痛快地活他一辈子!别像沈大哥这七个女儿一般,从早到晚,老在我堂前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徐岑努力笑道:“你错了,是六个。”
“六个……”陆承恩一笑,“好吧,六个就六个。我说徐哥哥,你当真要娶那小女孩啊?”
徐岑又给了他重重一掌:“你说呢?”
陆承恩捂着胸口,咳了咳:“这个,我说不好,你得问问银娘子意见……”
徐岑骂道:“滚开!”说着,便往靖安侯府走去。
靖安侯府自然是没有人的,靖安侯旧疾缠身,在君上特赐的温泉行宫疗养,徐岑又常年在外戍边,府上空置已久,只有从前的旧仆在府中时常拂拭,勿使其沾染尘埃罢了。
往靖安侯府的路上,会经过一条有名的道路,名“有容”。有容道上,一道巍峨的白石牌楼上书“海纳百川”四字。这道白石牌楼地处王宫东南角,京州城中心,路上住的多是达官显贵,因此京州百姓往往不叫它“海纳百川牌”,俗称“加官进爵门”。
在这样一道门后开的酒楼,自然生意兴隆。
一路东张西望,走到白石牌楼跟前,徐岑一下调转了脚跟,蹿入一条小巷。
陆承恩紧随其后:“冠英伯,都走到跟前了,你还绕远路,我看,你是,存心不想让我加官进爵吧?”
徐岑不理会他,在一个拐角忽然加快了脚步,跟着一团风也似的东西飞了过去。
陆承恩连忙赶上:“喂,你等等我!”他追上徐岑时,只见徐岑蹲在地上,不知抱着个什么玩意儿,语带欣悦:“可算找到你了!”
那一团银灰色的毛团自徐岑怀中露出一颗狗头,大张着嘴哈着气,“嗷呜”了一声。
陆承恩骂道:“你这臭狗,让我们兄弟一顿好找,大过年的四处找你!”他瞥了一眼此间,正是那家生意极好、宾客满座的谪仙楼,酒肉之香阵阵袭来,“看我不把你拔毛剥皮,卖进狗肉店!”
牧羊犬朝陆承恩“嗷”地骂了一声,徐岑安抚它道:“好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承恩叉着腰道:“我才懒得跟它一般见识!”
徐岑摸了摸狗头:“我是跟富贵儿说话,谁跟你说话了?”
陆承恩气道:“果然是重色轻友,见色忘义。哎!堂堂的冠英伯,为了讨一个野蛮女子的欢心,竟然使唤我响当当一个七尺男儿满大街地给她找一条狗,真是岂有此理!”
徐岑用绳子拴住了富贵儿的脖子:“瞎说什么,我这是替郡主找的狗!”
陆承恩一叹,朝天上一望:“沈大哥,你也看到了,我家冠英伯名花有主了,和你那七个女儿果然是有缘无份哟!”
徐岑牵着富贵儿,向靖安侯府的方向跑去:“我们走,富贵儿,最后进的人不给开门!”
陆承恩骂道:“喂!”脚踩着风火轮一般地追去了。
谪仙酒楼二楼窗边的视线极好,将路上一切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一个醉醺醺的青衣人又往嘴中送了一杯酒:“好酒,好酒!王……尚书,我……眼花了,那是冠……冠英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