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英伯的眼睛如万丈深渊,凝视着他。
哨探恍惚间觉得,被这深渊所凝视,自己似乎已经粉身碎骨了。
徐岑又重复了一遍:“灰狼?”
哨探这回倒有些战战兢兢:“是,是灰狼,大灰狼……”
徐岑面不改色:“在哪?”
“冠英伯不是只问一句的吗?”哨探委屈道。
“最后一句!我问你狼皮,在哪儿?!”徐岑喝道。
“呕——”不知怎的,那哨探竟吐了出来,捂着嘴跌跌撞撞地掀开帘笼,同帐中人一道儿排山倒海去了。
“你!”徐岑刚一伸手将帘笼挑起一半,便被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拦下了:“少将军,有些事大可不必,也不能穷究。”
徐岑看着他:“黄老将军,借一步说话。”
临邑为宁朝边关最北之城,山川如画,风雪如歌。在边城的山头远眺,极目所见,很难不让人产生遐想。
“少将军,”黄耀武每一次瞧着临邑的山川风月,眼底都饱含深情,数十年来,临邑不过四季更迭,他却已渐渐老去。“你有没有想过,终有一日你会出征云中,打下眼前这茫茫万里江山?”
徐岑的目光仿佛已飞越眼前的大风山、无涯河,瞧见了云州高耸城墙后的万里河山:“想过。”
“你有没有想过,云州城破之后,天下万民,皆为宁朝子民?”
“想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久旱年荒,若云中向宁朝称臣,北地万千人马,万千张嘴,宁朝何以救济?”
徐岑沉默。
“你又有没有想过,如今,还能怎么办?!”
徐岑又被黄耀武的唾沫星子溅了半张脸,脚下意识地往旁移了分寸:“等……”
“等?哈哈哈哈哈!”黄耀武张狂狞笑,“冠英伯是要等那京州一路层层盘剥克扣、同行吟诗人般悠悠转来的军粮,还是等云州城的城门一开,我岐鸣关的关门一破,万千生灵,悉数陪葬?”
“老将军!”徐岑高声打断了他,眼中布满血丝,“我天狼营的将士,死,只能死在战场上!”
“冠英伯!”黄耀武的怒吼如武英殿前的黄钟大吕,低沉深邃,到底还是盖过眼前的年轻人一筹,“营中军饷不足三日,战死沙场这般好事,呵!只怕事与愿违!”
徐岑颤抖着声音:“可是如今,你我与茹毛饮血的禽兽又有何分别?”
“忠孝仁爱,礼义廉耻……”
徐岑立刻打断他的话:“礼义廉耻——今安在?”
黄耀武悠悠道来:“都是身后名。无论是谁,在这儿,你得先活着。”他的眼神迷离而悠远:“君之为臣,将之为兵,人之为人,爱之则为之计深远。”
“可是……”徐岑还是抑制不住脱口而出的冲动。
黄耀武笑了笑,面不改色,还是说出了徐岑最想听见的话:“少将军聪慧过人,在我帐中之时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今日军中所食,正是人肉。”
“我爹告诉过我,狼肉酸咸,人肉甘甜,故而我知道。”徐岑凝眉,“是他们?”
“靖安侯……”黄耀武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起来,“是。我确在雪山上找到了七具尸体,也是我叫哨探将人尸裹着狼皮回来的,如你所想,哨探在太平营剥皮,军伙在营房碎尸……”
“所以你才会将帐中那几张灰狼皮带去装殓,是吗?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大风山遇到的,是一群白狼。”
黄耀武笑道:“少将军既已明知,何必故问?”
徐岑道:“南边的粮草二十六日定会来的,算来恰好三日,老将军为何非……”
“正因邸报上言之凿凿,写定了二十六日,我才断定那一天的粮草,一定不会来。”
徐岑惊异:“为什么?”他出口,又喃喃道,“腊月廿六,是……”
黄耀武道:“是四殿下的生辰。”
“那又如何?”
黄耀武道:“此人熟知少将军脾性,知道今年送呈殿下的贺信中,有一张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百人书。”
“那又怎样?”
“这百人书附于信后,若与信合在一起看,便是众将士的祝词,可若是单独一页上呈天听呢?”
徐岑眼神麻木地接过他的话:“百人书,上呈天听……”
京州距临邑万里之遥,快马传书,少则八九天,多则十数天,方可互通有无。
黄耀武道:“少将军忘了?国朝礼制,诸王子及冠,晋爵,分封,娶亲,之藩。除了那晋王是君上的掌上明珠,提早封了王。”
徐岑出了些冷汗:“陆承恩……我记得这小子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