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山神庙前,这才看清,庙前供奉的并非一盏长明灯,而是一块白色的石头。白石状如初生月魄,光似澄澈清辉。他拾起之时,触手生凉,仿佛比满地的冰雪还要冷几分,于是赶紧放入腰间,生怕下一刻肌肤便与白石黏为一体。
他走到女子脚边之时,她仍在沉睡。徐岑先是踢了踢她的脚:“喂,醒醒!”
女子并未睁眼,却皱了皱眉。
徐岑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子的神态,不耐烦道:“装睡是吗?”
女子静静躺着,睫毛微微晃动。
徐岑叉着手,瞧着她:“你起不起?我很忙的。”他拔出鞘中的掠鹰剑,剑光如万年冰山下的幽蓝,用剑气拨开她半身的雪。
见那女子仍无动于衷,徐岑眼神一转便道:“既然你执意寻死,那正好,在下也是,不妨顺道……”他话未说完,便觉那女子伸脚绊了他一下,却实在有些突然,他不及闪避,一下跌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睁开眼,双目空洞地瞧了一眼距她眉心方寸之间的徐岑:“好重……你是谁?”
此生第一次离一个女子这样近,徐岑一瞬间乱了心神,慌忙移开视线,爬起来背过她站着,至于自己身份,却不知从何说起,好容易才吐出一个字:“我……”好半天他才想起什么,于是道,“娘子何故求死?”
“谁是你娘子?”那女子揉着惺忪睡眼缓缓坐起,瞧着雪中的徐岑。
“……”徐岑半天答不上话来,转而将剑锋入鞘,选择回答先前一个问题,“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略一停顿后,“琼州陆承恩。”
“噢,陆承恩!我叫……银泠。”女子的声音中能听得出喜悦,“你是中原人?”
“正是。”
“中原人最是趋利避害,可我刚才梦中听见,你怎么整天死啊死的挂在嘴边?”
徐岑如实答道:“在下从前见人杀人,见鬼杀鬼,生死之事,并不忌讳。如今寻死,自然更不碍事。”
银泠道:“承恩,你转过来!”
承恩……徐岑哽咽了一下,到底是北狄的野蛮女子,竟这样轻易叫出了男子姓名。不过还好,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徐岑转身面对了她。眼前女子坐在雪地中,笑着打量着他:“如今的岐鸣关是南宁徐家在守,我听说姓徐的那小子一诺千金,立下了非战南人不得越北界的将令。你定不是军中儿郎,但又身着甲胄,莫非……是逃兵?”
这句话把徐岑气得冒出了三丈火,却一时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于是似笑非笑,咬着牙道:“是,我是宁朝……逃……出来的……”
“啊……”银泠试图站起,“我的腿冻得太久,站不起来了,陆承恩……”她巴巴地望向徐岑。
徐岑依旧戒备着:“银娘子不是寻死吗,既然不想活了,何必又来求人?”
银泠诧异道:“我何时寻死了?我只不过烧得厉害,浑身发热,方才在这雪山上的冰雪中祛热,不信你看!”
银泠一下抓住了徐岑的手,徐岑猝不及防,肌肤顿感一片滚烫,着实如火烧一般。他缩回了手:“在下从未见过这般雪中祛热的法子……”
银泠叹道:“我没钱,自能靠自己活下来咯。”
徐岑瞥见她紫衣上绣的暗纹,冷笑道:“银娘子说笑了,娘子腰间绣的,是云中王室的王徽双首飞鱼,可见娘子必定身份尊贵,怎会没钱?”
银泠笑道:“偷的呗。”又朝徐岑伸出了双手,“拉我一把!”
徐岑白了她一眼,故意不看她,右手背在背后,只朝她伸出了一只左手。
“小气鬼!”银泠不满道。她拉过徐岑的手,透过徐岑看向后方,眼神中布满恐惧,惊呼道,“风动石!风动石要滚下来啦!”
徐岑猛地回头,那石头却分明好好儿地立在那里,不过随风稍稍晃动罢了。
银泠右手牵着徐岑伸向她的左手,左手紧握他即将拔剑的右手,然后轻轻朝他一绊,假意顺着他往坡下一倒。
徐岑道:“小心!”心中却觉得,这有些故技重施兵不厌诈的影子了。
银泠将手伸向他盔甲后的腰间,头埋在他胸口,她知道怎样便能使自己不致受伤,偷偷狡黠一笑。
二人相拥,从雪坡上一路滚了下来。徐岑的手托住银泠后背,将她往自己身上靠,同时时刻注视着山下的情况。
“陆承恩,你怕死吗?”银泠在他怀中狡黠一笑,“心跳得这样快!”
“想活就闭嘴!”徐岑盯着雪坡之下,虽无悬崖索命,两侧却不时有巨石挡道,最好的法子便是不要轻举妄动,一路跌跌撞撞滚下这条极狭长的山坡。他似乎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比之临阵杀敌,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恍惚:难道我真的怕死?
还是……是心动不是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