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观音本就不是个能容人的性情。往日只因奈何不得扎木合,不得不暗自忍耐。如今有了无花帮手,如虎添翼。石观音焉能再忍?
何况,自从无花开始帮忙打理罂粟谷,他给麾下的一众马贼沙匪立下了规矩。
劫财可以,但不可取之尽锱铢。交手时不论,若打斗结束,便不可再随意杀伤人命。除非有人真是要钱不要命,否则取走三分财货,便放商队过境。
无花心里也有计较。这些商队行走西域中原,一趟下来,获利不可胜数。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想要不叫过路费,怎么可能?就连商队,都不会做这样的白日梦。
然则,而今的大漠悍匪,不仅要钱,还要命。在无花看来,这就是竭泽而渔。何况,商队自知不可幸免,便要拼死反击。一趟劫掠下来,沙匪亦要损兵折将。
只是这样凶徒强人,也少有手足之情。若有同伴重伤,便抛下任其生死由命。沙匪们过的,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问明日在何方的日子。因而只能盯着眼下,看不到、亦无力去顾及长远。
在这种环境下,他们下手愈发很辣。每次出动,都要捞尽油水,对商队斩草除根。于是,恶性循环。
商队与沙匪,一批又一批地出现在大漠,又淹没在大漠。后来人踩着前人的白骨,又再度踏上前人的不归路。
只有少数商队的幸运儿,能够穿过大漠,带着赚来的财富,回到家乡。也只有寥寥沙匪,能够及时金盆洗手,安度晚年。
这让无花极为不喜,且深以为愚钝。可他也知道,沙匪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大漠及西北,干旱穷苦,百姓难以为生。他们甚至没有本钱,牵至他处另寻营生。
是以,边塞的精壮男儿,若不想落魄一生,便会求同乡沙匪带挈入伙。从老大那里,得到一把粗制武器,开始跟着杀人劫掠。若能活下来,便能得到精美的弯刀劲弩、雄健的好马,甚至得传粗浅的武功。
他们杀行商,杀护卫,甚至杀自己人。分赃不均,争夺女人,活着干脆就是野心勃勃的手下,想要单干活着推翻老大上位。
这种混乱与无序,让本就险恶的大沙漠,变得更加险恶。来往商队,百不存一。危险催生了暴利,诱使更多的商人们飞蛾扑火。
商队和沙匪,一代又一代地彼此杀戮,纠缠共生,如一颗颗的流星,短暂划过天幕,而后陨落沉寂。这就是无花观察许久之后,得出的结论,也是他深感无奈并希望改变的现实。
这才有了他规整沙匪马帮,给他们立了规矩。只是,这些刀口舔血的悍匪,恣意妄为惯了,畏威而不怀德,见小利而蒙蔽双眼。
无花纵然恩威并施,晓之以利,喻之以义,告诉他们要懂得细水长流。但只有一部分人,被他描绘的前景所吸引,愿意遵守心的规矩。还有不少沙匪,面上不敢反驳,心底却嗤之以鼻。
这个细皮嫩肉的和尚,长得好看,跟个婆娘似的。头脑却天真,比婆娘还愚蠢。这些悍匪暗自诋毁,并相约叛逃,脱离罂粟谷,投奔了大漠之王扎木合。
石观音笑得风情万种,斜睨无花一眼,示意他去看远处。那进进出出的马帮,有些面孔看着十分眼熟,可都是原来罂粟谷的下属。
“都杀了吧。”她轻柔娇媚的声音,说着最恐怖的话语。
无花神色淡然,眼皮都不掀一下。“没用的。”
石观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无花,不相信他是一个气馁放弃的人。身处大漠,无花依然一袭素白僧衣,声音清淡:“就是把他们全杀了,又有何用?”
他眸色幽深,清醒而通透:“只要扎木合还在,只有他们还有第二个选择,就总会有人不肯死心,心存妄念。”
“哦?”石观音的美目,陡然迸发出夺目的光彩:“你打算要怎么做?”
对于无花立下“取财不杀”的规矩,石观音其实不以为然。这个儿子,可真不愧是佛门教出来的。竟然存有这种不合时宜的天真念想。
只是,即便是菩萨,来了大漠,也要化身魔头。不过,她正极力笼络儿子,便不去触他的眉头。只暗暗看他要怎样跌个跟头。
却不想无花言下之意,竟是想要从源头上,直接解决扎木合。石观音当然称愿。然,她亦深知这其中的难度。琢磨道:“若你我联手……”
平心而论,石观音的武功,远比扎木合奇诡高妙。可是,后者胜在势力雄厚。他麾下卫队训练有素。
领头的十八骑兵,武功虽只是二三流水准,但配合默契,手持精钢弯刀,无坚不摧。这十八骑,每人还带领三十人小队,都有内力在身,配备硬弩。扎木合出入,皆有卫队严密护卫。
想到此处,石观音摇摇头。她并非妄自尊大之辈。这样五百多人的护卫,万箭齐发。她和无花毕竟还不能,以一己之力纵横于千军万马之中。
更不用说,还有个武功之稍逊一筹的扎木合。他怎么可能在一旁袖手以观成败?就算有人能闯过箭阵,还剩下几分功力?扎木合轻轻松松,就能将人斩杀。
石观音否决了这个法子。看着无花告诫道:“你最好不要打硬闯的主意。”她心念一转,又笑道:“也最好不要想着将扎木合孤身诱出。”
“你来大漠日短。还不知道,扎木合受到过太多刺杀。”容颜艳丽的女子轻笑道:“以至于他绝不肯独自行动。扎木合的卫队纵横大漠,他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