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以前,有一次她协助处理一个因家族内斗,被手足炼成厉鬼的女子。
任务结束后,她坐在回城的马车里,确实因差事背后的真相沉闷。
那时的柳叙,一身玄色劲装还未换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气,却在她身边坐得笔直,眉头拧得死紧。
“阿祈?”他试探地唤她,声音是习惯性的淡然,却努力放得轻柔。
她偏头看着窗外,不说话。
“那厉鬼……也是可怜人。”他干巴巴地开口,显然有些不擅长这种话题,“但害了无辜性命,终究……”
她依旧无言。
柳叙沉默片刻,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起的手帕,动作有些僵硬地塞到她手里。
手帕里包着的,是阿叙自己做的银簪。就因为她喜欢银饰,他便去学着做了。
“送给你。”他声音更低了,耳根似乎有些发红,“别……别想那些了。”
她接过卷起的手帕,指尖碰到他带着薄茧的手指。
看着他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那点因任务带来的阴霾瞬间被驱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那时她才知道,这个在外人面前游刃有余的柳公子,哄起人来竟是如此笨拙又可爱。
自那以后,她就爱上了每次差事结束,柳叙陪她散心,耐心哄她的感觉。
回忆让秦书婳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此刻,他大概又在绞尽脑汁地想,她是不是因为杜夫人献祭金童,联想到她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个也曾为了救她身亡的丈夫,试图将她献祭的亲生母亲。
那段黑暗的记忆确实存在,但已然被她用更坚硬的铠甲封存,不再是轻易能伤到她的软肋。
她已经不是需要靠“低落”,来获取关注的小女孩了。
但此刻,她愿意维持这个美丽的误会。
沉默流淌,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静谧。
过了许久,秦书婳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仿佛闲聊般的随意,目光却依旧望着山下:“沈公子……”
“嗯?”身旁的人立刻应声,微微侧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改变面容后的侧脸上,略显平凡,可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却让秦书婳心头一跳。
“你之前说,你是荼悠山的修士?”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对同伴经历的关心,“荼悠山……在任夏国境内吧?离这还挺远。”
“是。”柳叙的声音平稳,维持着“沈齐”的人设,“地处西北边陲,群山深处,确实路途遥远。”
“从小就在山上修道?”秦书婳追问,语气自然,“听起来……是个清修的好地方。外界关于荼悠山的消息很少,不知真正的荼悠山是怎样的?”
她问得随意,心中却很好奇。
她想听听,听他如何讲述那个“沈齐”的人生。
“和寻常门派无大差别。”柳叙谨慎地回答,将那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娓娓道来。
“算世人口中的显赫大派,隐于山林,弟子众多,清静避世。
“在下……因身具些微阴阳师天赋,恰逢世道不靖,邪祟渐多。师门便也允我下山历练,接些日月城发布的差事。
“一来除魔卫道,积累功德;二来……”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沈齐”该有的务实,“也赚取些资粮,补贴修行用度。”
秦书婳安静地听着。
她明知这关于“沈齐”的出身、师门、经历,很可能是他编造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被欺瞒的恼意。
她甚至觉得有趣。
这像是她和他一起,设想他的另一种人生一样。
荼悠山是天玄宗没落之后,新崛起的名门大派,在整个修真界都数一数二的。
当时荼悠山与任夏国皇室交好。
如果阿叙小时候没遭遇意外,他的灵根没被挖去。那他作为尊贵的任夏国当朝太子,以他绝顶的修炼天赋,必定会小小年纪就被送到荼悠山拜师。
曾经,阿叙的父皇也是这样打算的。
按照这个轨迹,就算阿叙的皇叔篡位,有荼悠山作靠山,阿叙也能安然无恙。
何至于被一路追杀,险象环生,直至逃到日月城?
当然。
如果是这个轨迹,她和阿叙的相遇,可能就不是在青芜小筑外了。
他们的相遇可能会晚一些,可能会像她遇到“沈齐”一样,师从荼悠山的阿叙下山历练,他们在某一趟差事里碰面。
可能就此暗生情愫,可能只有一面之缘,也可能……
从头到尾都不曾遇见。
真神奇呢。
秦书婳静静听着。
听着他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流淌。
好像山涧清泉,抚平她心中最后一丝,因他“死而复生”带来的巨大震荡,还有道不明的不安。
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存在,那熟悉的体温和气息,让她无比安心。
仅仅是这样的陪伴,仅仅是听着他说话,哪怕说的是虚构的故事,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感,便也能够温柔地把她包裹。
满溢心间,她几乎想喟叹出声。
好在,在现实的轨迹里面,他们是早早的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