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公园人不多。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段经理抱着那只比自己还高的泰迪熊沿着步道走，引来了不少路人的目光，他尽量目不斜视，走到那排长椅附近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草地上，正在用手指戳一朵落下来的花。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圆脸，正低头看手机。

段经理走过去，确认了一下眼前的人：“您好，请问是周姐吗？”

周姐抬起头，看到他怀里那只巨大的泰迪熊，愣了一下：“我是。你是……？”

段经理把熊换了个姿势抱着，腾出一只手来：“我是替墨菲来送东西的。她说让我买个娃娃给金诺。”

周姐的眼睛一亮，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只熊，又看了一眼蹲在草地上专心致志戳花的金诺，忍不住笑了：“哎呀，这个墨菲，总想着我们金诺。这娃娃也太大了吧？”

段经理也笑了：“特意交代的，说要买能抱着睡的那种。”

周姐站起来，冲金诺招了招手：“金诺，快过来看看，墨菲姨姨让人给你带礼物了。”

金诺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段经理怀里那只巨大的泰迪熊上，眼睛瞬间瞪大了。她“哒哒哒”跑了过来，站在段经理面前，仰着头看着那只比自己还高的熊，小嘴微微张开，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看。然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熊的爪子，又缩回去，又碰了一下。

周姐在旁边笑：“金诺，喜欢吗？”

金诺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只熊。段经理弯腰把熊放到地上，金诺立刻上前一步，整个小身子贴了上去，两只手臂张开，用力地搂住了熊的腰，把脸埋在熊毛茸茸的肚子上。周姐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我也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熊。”

段经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金诺抱着熊不肯撒手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了：“周姐，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事。”

“行，那你慢走。替我跟墨菲说谢谢。”

“好嘞。”

段经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金诺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试探的尾音：“……送给我的？”

周姐回答她：“对，墨菲姨姨送给你的。”然后是金诺含糊的、像是把脸埋在熊肚子里发出来的声音：“谢谢……”

段经理笑了笑，没有回头。他走出公园，坐上车，往酒店的方向开去。路上他给小碗打了个电话，说已经把礼物送过去了。他最后说了一句：“小梁总，那小孩长得可真好看，和您挺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小碗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停顿：“见过那小孩的，都这么说。可惜我这次又没机会见她了。”

段经理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哑然，没有接话，只是接着说：“对了，明天宴席对方老板有可能出席，这次供应商来得比较全，她可能会露面。”

“好，我明天应该能去了。”小碗的语气恢复了一些，“要是碰不到，就去她们公司拜访一下，然后再回去。”

“好的小梁总。”

“你自己去餐厅吃饭吧，我现在不想吃。”

“小梁总，胃疼还是要按时吃饭的。”

“知道，我一会饿了的话就叫客房服务。你去吃饭吧，不用替公司省钱，想吃什么点就好了。”

段经理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去餐厅，先回酒店房间放了公文包，又去前台问了一下附近有没有卖粥的。

楼上房间里，小碗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点开和墨菲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你让送给那个小孩的礼物，已经送到了。”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下午那个公园，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抱着一只比自己还高的熊，把脸埋在毛茸茸的熊肚子里，声音软软的：“送给我的？”她好像想走近去看清那个孩子的脸，可脚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她就醒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帘拉了大半，只有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她看了一眼手机，墨菲还是没回。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香港的傍晚和内地不太一样，天空的颜色更湿润一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小碗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一丝熟悉的、说不清是海还是风的气息，像是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也没有力气去想。她只是在那片潮湿的暮色里，沉沉地、毫无防备地，又滑进了下一段断断续续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