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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陆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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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二十四次。每一次,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听不到回响。

星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次开始不再期待的。也许是第八次,也许是第十二次,也许是第十八次。她只记得,每一次按响门铃的时候,她都会屏住呼吸,等着那扇门打开。然后桃姐会说“优优,依依又出差了”,或者“优优,依依刚走”,或者“优优,依依说这周不回来了”。

每一次,理由都不一样。出差,开会,应酬,临时有事。理由很多,多到星优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些理由,从来没有重复过。也许姐姐是怕她听腻了,特意每次都换一个。星优有时候会想,姐姐说这些理由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着眉,还是面无表情。是看着窗外,还是盯着手机。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不忍心。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见一面。哪怕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让自己安心。让自己知道,姐姐还在。让自己知道,手机对面,还是那个爱自己的人。

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第二十四次飞京都的时候,星优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她甚至没有带保镖,一个人,一个背包,一张机票。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一趟的意义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如果不去,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京都正在下雨。星优没有带伞,从航站楼走到出租车上车点,浑身湿透了。坐进车里,司机问:“女士,去哪里?”她说了那个地址。那个她去过二十四次的地址。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地址。

车子驶出机场,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星优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一切都扭曲了。这座城市在她眼里,从来没有这么陌生过。她来过这里二十四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离姐姐更近了一点。可二十四次之后,她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甚至,比原地更远。

车子停在门口。星优付了钱,下车。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绵绵密密,像谁在低声哭泣。她站在雨中,看着那扇门。那扇她推过二十四次的门。那扇从来没有带给她好消息的门。

她走过去,按响门铃。

门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星优以为屋里没有人。久到她想转身离开。久到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一个够不到的地方。

门开了。桃姐站在门口,看到她,愣了一下。

“优优……”桃姐的声音有些发干,“保镖那,怎么就你自己,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桃姐好去接你。”

星优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需要问“姐姐在不在”,因为桃姐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不在。还是不在。

“优优,你先进来,衣服都湿了。”桃姐伸手拉她。

星优没有动。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脸上,滴在衣服上,滴在鞋上。她看着桃姐,看着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她从来没有问过的话:

“桃姐,姐姐是不是在躲我?”

雨声很大。大到星优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可桃姐听到了。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星优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懂了。

“我知道了。”星优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她转过身,走进雨里。

“优优!优优你回来!外面下雨呢!”桃姐在身后喊她。

星优没有回头。她走进雨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雨水打在她脸上,凉的,像眼泪。她抬手摸了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桃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依依在躲优优。从优优第一次飞京都开始,就在躲。每一次优优要来,依依都会提前离开。有时候是前一天晚上,有时候是当天早上。她会收拾几件衣服,拿着车钥匙,说“桃姐,我出去几天”。不说去哪里,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桃姐擦掉眼泪,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摆着依依早上走之前喝了一半的咖啡。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倒掉,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依依发了一条消息。

「优优今天来了。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她问我,你是不是在躲她。我没回答。依依,优优这半年每个星期都来,二十多次了。她瘦了很多。」

消息发出去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

雨还在下。星优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走了多久。她只是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她也不想看清。看清了又怎样?每条路都是通的,但每条路都到不了姐姐那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没有接。又震动。还是没有接。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墨菲的名字。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星优?你在哪?你声音怎么了?”墨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京都。”星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又扑空了?”

星优没有说话。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你等着,我马上订机票。”

“不用了。”星优说,“我没事。我这就回去了。”

“你没事个屁!你声音都在抖!你在哪?把位置发给我,我……”

“墨菲。”星优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没事。”星优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我就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墨菲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很轻。“那你注意安全。回来后给我发消息。”

“好。”

星优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雨还在下。她站在雨中,看着这片灰蒙蒙的天空。这片天空,姐姐也在看吗?还是在看别处。也许姐姐根本没有时间看天空。她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见她,忙到没有时间回她消息,忙到没有时间接她电话。忙到,连一个解释都不愿意给她。

星优蹲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这半年里,在那二十四次扑空里,在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里。她只是蹲着,抱着自己,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等那阵麻劲儿过去。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机场的地址。

车子驶向机场。雨还在下。星优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她不想看这座城市了。这座城市很美,美得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她在这个牢笼里飞了二十四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要飞出去了。可每一次,都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了回来。那堵墙,叫“出差”。

星优回到香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墨菲在酒店大堂等她。看到她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墨菲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她冲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星优肩上。

“你不是说没事吗?这叫没事?”墨菲的声音带着火气。她恨自己帮不了她,恨自己只能看着她一次次飞京都、一次次扑空、一次次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星优没有说话。

“上楼,洗澡换衣服。你这样会生病的。”墨菲拉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星优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墨菲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那两团青黑。这半年,星优瘦了太多。以前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下颌线变得锋利。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现在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什么都没有。

墨菲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电梯到了楼层。墨菲拉着星优走出电梯,送到她房间门口。“去洗个热水澡。我一会儿过来。”

星优点了点头,刷卡进门。

隔壁房间,星优已经洗完了澡。她换上了那件从京都带回来的姐姐的睡衣。那件睡衣她已经洗过很多次了,上面的味道已经没了。可她还是要穿着它睡。不穿,睡不着。穿上了,也睡不着。只是心里会好受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她躺到床上,抱着那个枕头。那个她从姐姐房间里带出来的枕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姐姐的样子。姐姐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身上披着一层金色的薄纱。姐姐回过头,看着她,笑了。“宝宝,过来。”她走过去,扑进姐姐怀里。姐姐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宝宝乖,姐姐在。”

那些画面太美了。美到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以为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可每次想到姐姐,那些眼泪就会自己跑出来,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姐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

「姐姐,你在家吗?」

没有回复。她把那条消息往上翻,翻到更早的。那些消息,从热烈到平淡,从平淡到卑微,从卑微到小心翼翼。

「姐姐,你有空理我吗?」

「姐姐,我很懂事,如果你不方便回,就不用回。我就是问问。」

「姐姐,你能回复我吗?我真的好想你。能约着见一面吗?」

「姐姐,你要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和我说的。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些卑微的问询,会变成她这半年里最常说的话。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姐姐真的不会回复了。

星优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盯了很久。然后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相册里有很多姐姐的照片。那些照片,她看了无数遍,每一张都能背出来。这些照片会陪她一辈子。现在,它们真的在陪她。以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式。

她翻到一张姐姐抱着她的照片。那是很久以前拍的,姐姐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屏幕上。

“姐姐。”她无声地叫着。

没有人回答她。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浅,像一只快要断气的鸟。她在这片黑暗里,抱着那个已经没有味道的枕头,睁着眼睛,等天亮。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在那个心理诊所里,霏依正坐在迷医生对面。

她已经坐了五十分钟了。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或者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从进门开始就在抖,一直没停过。

迷医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看这个病人已经半年了。每周一次,每次一个小时,从不缺席。来了就坐下,坐一个小时,然后开点安眠药,走人。不说话,不倾诉,不咨询。只是坐着。像一个来执行任务的人,任务完成了就走。

迷医生有时候会想,这钱是不是太好赚了。坐一个小时,什么都不用做,就开几片药。可她看着霏依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空洞,看着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她就知道,这个病人,是她从医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案子。因为她的病在心里。可那颗心,关得死死的,谁也进不去。

“陆小姐,”迷医生开口了,声音温和,“今天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

霏依摇了摇头。

迷医生叹了口气。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病人,从来不会主动开口。她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想靠近她的人都挡在外面。

“那今天的药还是照常开?”迷医生问。

霏依点了点头。

迷医生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放在桌上。霏依伸手去拿,手抖得厉害,指尖碰到处方笺,把它推歪了。她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才把那张薄薄的纸拿稳。迷医生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止不住的颤抖,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陆小姐,”她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说吗?”

霏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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