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别在那儿磨蹭，涵青来了看不见吗？”

“热水呢？让你们烧个水，都烧天上去了是吧？”

吕景然闭着眼，耳中朦朦胧胧地听到一点杂音——起先只是几个人扯着嗓门的呼喝声，随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庞杂，十几个人的叫嚷声叠在一起，像菜市场一样，吵得人心烦。

他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明亮的烛火悬在头顶上，照亮了一团又一团围在他身边的人影。涵青的脸时近时远地出现在视野里，伴随着他的动作，一根根银针扎进吕景然的经脉，唤醒了一点细微的知觉。

“醒了，将军醒了诶，快看！”

何风的嗓门实在粗犷得令人不忍卒听，连带着整个帐子都充斥着一片弥散不去的回音。

“快点，热水呢，给将军擦一下，药煎好了没有？”

旁边一阵叮咣乱响，有人把什么东西碰翻了。随后，他被人从榻上扶起来，赤/裸的上半身支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直入百会，登时将他朦胧的意识拽了出来。

“我……咳咳……”

吕景然的肺像是被一把火燎着了，刚开口就尝到了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涵青立马从旁边的将士手中接过一盏茶，抵着他的唇缝，一点点灌了下去。

清淡的茶水带着一点微微的苦涩，浸透了吕景然沙哑的喉咙。他轻轻抬起手，涵青立刻会意，将茶盏从他嘴边挪开，低声道：

“义父，您感觉怎么样了？”

“我没事……”

吕景然身上还扎着针，四肢瘫在榻上动弹不得，说起话来中气不足，俨然一副重病的模样。

涵青叹了口气，转头对何风说：“药。”

何风从旁边的将士手中接过一只小瓷碗，毕恭毕敬地送到了涵青面前。涵青用勺子搅了搅，那乌黑的汤药登时散发出一片苦味，熏得吕景然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药是祛瘀止痛的，对您身上的伤有好处，您先喝了，剩下的我回头再想想办法。”

吕景然眼皮一抽，眼睁睁看着涵青将勺子递到自己嘴边，浑身上下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自己来吧。”

不知为何，吕景然突然想起了时衍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他别过头，用行动拒绝了涵青的好意。

涵青不知道吕景然为什么非得这时候犯倔，他叹了口气，将勺子放回碗里，又顺手拔了他身上的针，将药碗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吕景然面前。

吕景然此刻带着一股病弱之气，举手投足似乎有点不太灵便，与那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大将军比简直判若两人。

涵青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说道：“这是第一天，要再这么下去，你真的只剩最后两天了。”

身为大将军，原本可以不上战场，但他偏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像是要跟自己的命作对似的。

打这么几场仗真的重要么？并不，朝廷非但不领情，到头来还会将他的兵符一收，再顺道治上个谋逆之罪。

他们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将领。

更何况，傻子才会为一个无可救药的王朝卖命，他们大将军就是这么一个纯纯的傻子。

涵青说这话时没避着别人，杵在旁边的何风恰好听见了，凑上来问道：

“什么东西？为什么说是最后两天？”

吕景然一口将药灌进嘴里，顺手将药碗往旁边一递，喝道：“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

“哎，我听一听怎么了，你们说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风又往前凑了两步，被刚走进帐子，胳膊上还打着夹板的周恒一脚踹到了旁边。

吕景然约略抬头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你的手……”

周恒早就从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中缓过来了，他出了口长气，感叹道：“没事儿，被马撞了一下而已，过两天还能打。”

他完全没听到涵青对吕景然说的话，大大咧咧地打量着自家将军的脸色，嘲笑道：“将军您不行啊，这才哪到哪，咱们的北征大业还没完成呢！”

郑言在外面安顿将士，又将尚罗部所有人赶到北边关了起来。此时他刚进王帐，就看见帐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人，何风跟周恒就像登台献艺的伶人一样在大将军面前杂耍，徒留涵青坐在椅子上青筋暴跳，双手紧握成拳，眼看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打人。

郑言板着脸走进帐子，一把推开在将军面前丢人现眼的同僚，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