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后在尖利话音最后一个字落下后踏进了乾清殿,快到风灿然还全无礼仪风度地躺在地上,李倍也还跪着。
恽妃跟在太后身边,一丝不安从她半阖杏眼里的絮状血丝中泄露出来。
“皇帝做什么都兴师动众的。”太后不悦道。
万源轻柔地搓手,对恽妃徐徐眨眼,甚至会心一笑:“恽妃又向太后告状了?”
太后嗤道:“整个皇宫都能向老身告你的状。”
风灿然窸窸窣窣从地上爬起来,躲在一边,他不动还好,一动反倒让太后注意到了他,太后朝他走近两步,似有不解:“这是何人?为何在宫里还戴着面具?”
万源当然不会替风灿然解释,李倍还没资格,最后恽妃开了口:“回太后,是淑妃的兄长,风灿然。”
风灿然透过獠面看见恽妃望着他,突然有些慌乱,他不敢想,假如现在看着他的是风苑舒,他又该如何自居?风苑舒有他这样的哥哥,又该如何自处?
太后摇摇头,重新看向万源,“皇帝,老身今天来找你,你仔细想想你有没有碰不该碰的东西。”
万源实在狐疑,他明明忍住了一剑捅死豫王了,难道夜里他的剑通了灵自己把豫王杀了?
“你前几日从储秀宫拿走的那瓶臣髓,现在在哪,总不能被你一口饮尽了!”
万源罕见地有些尴尬,“这......母后也知道臣髓?”
“你父皇当年可是为此屠尽南蛊族七八十人,老身自然知道!皇帝,拿出来。”
万源鲜有如此被当众下面子的时候,苍白的脸因心烦意乱而绯红,他近乎神经质地抠弄着手指,最后他释放了一个难堪的笑:“儿臣没有喝,这种好东西,当然要留给母后才对。”
太后更加愤怒:“皇帝自己不爱惜龙体,怎么身边人也不长点心!”
恽妃埋首伏身请罪。
“母后怎么发这样大火,”万源走上前扶着太后坐下,替她拍背顺气,“儿臣也是第一次听说臣髓,只觉得是稀罕物便拿走了,并没有冒险喝下,母后别生气。”
太后叹道:“臣髓惑人心智,催生忘念,先帝每次喝完臣髓都要杀人,只不过被......人拦住了,这臣髓或许旁人喝了没事,但你是墨家血脉,绝不要碰。皇帝,恽妃说你那天闻了臣髓,并没有喝,但已经产生了幻觉。”
“什么幻觉?”万源笑问道。
“豫王在你面前自尽的幻觉。”太后道。
万源目光移向恽妃,她还是低着头,万源心想:恽妃真是好手段.......他真该把她杀了的。
万源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笑问道:“母后是如何知道父皇当初是为了臣髓才命人屠杀南蛊族的?”
太后倒是思索了一会才说:“是老身猜的,先帝没有同老身讲过。”
怪不得。
你又不是君王,你身体里也没有君授,你当然不知道这臣髓让人看见的哪里是幻觉,分明是纤毫毕露的现实.......或者清晰的欲望,我看见了我想要的,母后,臣髓让我知道了我想要什么。
那是一种触手可及的心悸感,我离我的欲望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就像我从来没想过杀死豫王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臣髓让我知道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是命定的君王。
母后,父皇不是因为喝了臣髓才想杀人,他一直都想杀那些人,只是臣髓让他明白他当然可以杀。
万源再次气定神闲起来,他展眉解颐,舌尖翻来覆去,打湿因焦虑而干燥的唇瓣。
他改变主意了。
万源对恽妃笑道:“原来是朕出现幻觉了,看来那天储秀宫什么都没发生,恽妃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吧?”
“臣妾不认为陛下神志被扰乱也是无足挂齿的小事。”恽妃答道。
“怎么能这么说呢?”万源笑道,他甚至走到恽妃身边,用手揽住恽妃的腰,看似要对着她的耳朵低声语,声音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当初父皇有......嫦妃拦着,如今朕也有恽妃拦着,又有什么要担心的呢?”
太后的冷笑从万源身后传来,“嫦妃?老身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可还没见过先帝哪个女人叫嫦妃的......”
“哪门子的嫦妃!”白玉笔砚猛得被砸向万源,一声巨响后碎裂在地上。
“皇帝,你存心要气我。”太后起身,她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走之前她特意看了恽妃一眼,好心朝她招手,“跟老身一起走了吧。”
太后眼中露出兔死狐悲的悲伤,声音却很淡:“你以为嫦妃又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