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秉锐开始猜想一件他早已否决并抛之脑后的事情:
如果万源从一开始,就知道,沈奚渊是宣家人呢?
......
沈奚渊这个时候哪敢呼呼大睡,看上去宣家给他送了一本写满字的账本,事实上却给了他一个空白的谜题。
他要做什么,他该做什么,他都一无所知。
宣家在寻求庇护?不止,账本可不止记录着宣家自己的交易条目,还有其他几家的放贷赀数。沈奚渊翻了翻账本,如果只看各家与宣家之间的盈亏利损,再错综复杂的交易都逐渐明晰起来。
损人,利己。厚此,薄彼。
御史本应磨勘赤历,稽查商税,若是查出了哪家巧立名目,偷税漏税,几乎可以就地正法。
也就是说,宣家想要他“查出”其他家的罪,也“查出”宣家的清白。
高举哪里,轻放哪里。
该借题发挥的是哪里,该置若罔闻的又是哪里?
沈奚渊盯着账本一个一个字看,心里终于有了底。
湛湛长空黑,万里无云雾。隔着一堵墙的两人,都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冯博义笑语殷殷地前来探问两位,顺便带两位钦差大人去潭州路的仓库核对缴纳,结果一进门,一个双眼通红,一个发丝凌乱。
“两位大人,可是有些水土不服?”冯博义殷切凝重道。
沈奚渊叹口气,说几句失礼失礼就跑去洗漱了,内心念着待会要在这位冯提举面前好好发挥,千万不能叫他见着我这幅思虑过度的模样。
庄秉锐伏案倦首一夜,心中正是脆弱,对潭州路这处险恶之地哀怨异常,见了冯博义,也觉得他话里藏话,绵里藏针。
我上次来王府,可没受这折腾。
庄秉锐心里道,也是,上次他还是涉水不深的愣头青,一双眼睛瞧瞎了也没见到这么多门门道道弯弯绕绕。
冯博义好脾气,见两位容姿颇为沧桑,对他爱搭不理,竟也一笑而过,袖手恭敬等起两位来。
等到沈奚渊衣妆楚楚走出来时,庄秉锐却挥挥手说:不去了!
沈奚渊心中自有盘算,当然不愿意让庄秉锐横插一脚,见状也点头表示赞同。
甚至要走时,沈奚渊还特意对王府的胡璠说了两句,让庄大人好好养伤,别到处跑了,你看,昨天自己一个人溜出去看戏,不知道多晚才回来,熬得眼睛都红了!
等冯、沈二人携手离开,庄秉锐看着依旧戴着个黑纱帷帽的胡璠,冷冷发问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哦?”
胡璠微笑,“庄大人问我要装到什么时候?自然是装到庄大人被装进棺材的时候。”
胡璠摘下帷帽。
庄秉锐疾言厉色:“果然是你!”
“......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你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庄秉锐好似才反应过来,背上一阵发冷。
“戏言罢了。庄大人总是担心王府要害庄大人,胡某也忍不住附和一句应应景。”
“担心?我看是要操心!王府如今行事已经如此肆无忌惮了吗?”
我还没查出什么呢。庄秉锐心中一片黯然。
“呵,庄大人就没有想过为何我今日偏偏摘下帷帽一面示人?”
“难道不是我已猜出你用心不轨?”
“......当然不是。庄大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庄大人在临川待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这临川的活法。”
“这临川的人,分聪明人和蠢人,而活法,也分好活和赖活。然而聪明人不一定好活,蠢人,也不一定赖活。庄大人知道其中的分别吗?”
“......”
“聪明人知道不该知道的,就活不好了,这蠢人不会知道不该知道,自然就好活了。”
“我知道些什么了?”庄秉锐露齿冷笑。
“庄大人还要继续装蠢人吗?庄大人不是为了查账本而来?”
“......什么账本?”
沈奚渊变了脸色,你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