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刚试探沈奚渊能不能带宣子离回京,后脚就有人设计埋伏他与沈奚渊。
如果他之前探查朱商案的方向不错的话,背后的人,恐怕与慎王脱不开关系。
还有金吾卫过于惰怠的反应,这哪里是帝王鹰犬,这简直是帝王豢养的绵绵羔羊!
庄秉锐简直怀疑,这里面除了他,个个都有隐情。
他靠着轺车壁,撩开帷幔,只见那队从来神龙不见神尾的王府护卫也跟在后面,为首之人看不清面目,一派气宇轩昂,黑纱之下一双微圆凤眼,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盘旋林梢的鸟不再犹疑,俯冲云霄,风里遗落两三声鸟啼。
天气渐冷,奉高困不住的鸟都在往南方赶。
翡翠绿的帘幕遮掩不住朱红宫门,檐角的铃铎被啄得叮当作响,恽妃叫了人守在外面,仔细查看起桌案上一堆书卷和漆盒。
这里有黄德全的徒弟黄双儿献上来的,也有徐夫人送进宫的。
大部份都是常文的画,偶有几句不明所以的诗文。
有萤娘的画像,有......
小时候的萤娘的画像?
恽妃怔住,举起一副画像仔细看,一寸一寸地看,一笔一划地看,从画中人微弯的杏眼看到水润的嘴唇,从她手里抓着的糖人看到她椭圆的小发髻。
恽妃几乎要站不稳,她搜遍摸尽黄双儿献上的旧箱每个角落,企图再有新发现,徒劳无功,只这一副,画着一个缩小版的萤娘。
画中人看起来只有八九岁,但姐姐十四岁才进宫,跟常文成婚也是几年之后了,按理来说,常文不可能见过姐姐这么年幼的模样。
难道是常文特意想象出姐姐小时候的样子,画出来留作纪念?
处处透露着古怪。
恽妃不气馁,继续研究这幅画。画中小女孩站在花市灯街里,天真可爱,幼圆的眼睛透出狡黠的微光,手举着糖人往前递,白齿露出,好似在跟谁讲话。
恽妃把画对着烛光,发现画上糖人那处颜色格外浓重,在光下也犹如一个墨团,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不对,这厚度不对!
她赶紧唤人取来一把薄如蝉翼的刮勺,万分小心地顺着边缘削,直至夹层破开,一个折了许多层的纸叠落了出来。恽妃屏息凝神,缓缓展开。
纸面被墨浸染晕开,难以辨清。
恽妃不甘心,举近了看,原来是字如蝇卵,密密麻麻写满,每个字都在痛苦地伸展痛吟,看上去才一团乌黑。
恽妃费力地辨认起来。
「携萤娘与常袂观灯市,常袂持糖人,咂一口便蹙眉道:“苦甚!”遂塞于我。
尝之实乃甜腻缠舌,笑问:“此物甘饴,何言苦?”
女捂腮嗫嚅:“连日糖食伤齿,愈甜之物,愈觉苦涩。”
闻之怆然。当世相伴之甘饴愈浓,他日齿落龈溃之时,其苦楚愈切。
然局已铸成,非万死不可破。
待百劫历尽,以我身殒魂灭,赎得萤娘、常袂一线生机。」
......常、袂?
恽妃呼吸急促起来,一个万分之一的念头在脑中生出手脚,诡异如同从肢端末长出完整躯壳。
她不是没怀疑过常文和姐姐可能有过孩子,但是徐家这么多年没查出来,退一万步,当初万源登基,颁旨诛灭常文九族,但是在那之前她已经入主东宫,万源自己都在常文九族之内,常文在管刺案事发后没多久自戕而亡,所以最后行刑的只有常文的妻子,也就是徐家长女徐萤。
如果真的有这么个孩子?她当时是怎么逃过天网般的搜捕追杀的?
如今她调查旧案这么久,却只找到这一样证据,证明有孩子存在的可能,她应该信吗?
如果不存在,为何常文要捏出一个孩子的幻象,他要迷惑谁?
挫败如同被打翻的酒觥,苦涩如江流,漫出徐芸的眼底......
身陨魂灭?常文你万死不足惜!
恽妃连这张纸片都不敢用力一捏,像孩子无措地捧着珍贵的瓷器,她把纸片收进丝绸袋里,又发了一会儿呆。
最后她忍不住拿起画像看了又看。她没见过这个年纪的萤娘,这一瞧,瞧出许多熟悉亲近,好似年幼的萤娘就站在她面前,请她吃糖人。
那个破损的糖人......恽妃开始恨常文为何画得栩栩如生,文章却语焉不详?为何要她窥见往事一角又无法触及真相。
画里糖人淌下两行泪。
而恽妃在反复的磨蚀与浇筑里,融化成一地糖浆,困在故人伸出的手与现世之间,藕断丝连,久久难分离。
常袂、常袂、常袂、你最好真的存在于世间。
徐萤把你留给我,徐萤把我留给你。
你是徐萤留在世上的唯一一件遗物。
却不是为我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