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月小满没有挣扎，只是任由自己坠入那片虚无。

耳边一片寂静，没有系统带电流的聒噪声，没有天下百姓们的哭号，只有难得的，令人安心的寂静。

可惜的是，这份寂静并没有有持续太久。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湖面一般，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自从诞生之初，我便明白我的使命。”

随着声音落下，月小满本该是一片一望无际黑暗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暗紫色的长袍，拖地的墨发间细碎的星光，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那双银灰色的眼瞳中，依旧是无机质的冰冷，但是眼底却又藏着几分月小满熟悉的温和。

看着不远处的司命，月小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小满。”

司命朝她微微一笑，随后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了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月小满的视线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眼前的黑暗，瞬间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一般，无数的碎片落入边际线。

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的碧蓝天空，脚下是漫无边际的翠绿草原。

微风拂过，带起了青草与泥土的馨香，草浪层层叠叠地蔓延向了远方。

司命缓步来到了她的身旁，负手而立，他的目光顺着月小满的落在了这片辽阔的天地之间。

“这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初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月小满的视线从平原上落到了司命的身上，他的脸上此时正挂着一抹怀念的笑容。

“那个时候，万物初生，从我睁开眼睛开始，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片平原。”

眼前的场景开始缓缓变化，草原上，开始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身影。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随后逐渐增多，他们行走在这片大地上，从最简陋的茅草屋开始搭建，再到开垦出第一片农田。

一整个村庄出现在了平原之上，炊烟袅袅升起，人们的交谈声和孩童的笑声在风中飘荡。

随着村庄的人口增加，行商们来来往往。

青砖黛瓦的屋舍取代了茅草屋，石板路取代了泥土小径。

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交谈声和铁匠铺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

月小满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司命自然也是察觉到了月小满的变化，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眼前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一座又一座的宫殿在城中央拔地而起。

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瓦顶，高高飘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月小满在宫殿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是云乐。

她身着华丽繁复的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金碧辉煌的龙椅之上。

此时的云乐与她记忆中的相比成熟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威严。

大殿之外，百姓们拥挤在一起，看着新颁布的法令册子。

街道上，不同于本地百姓们的发色和面庞的异国商贩们，叫卖着异国运来的新奇货物。

远处的码头上，工人们把一箱又一箱的货物搬运上了商船，商船扬帆起航，将货物运往远方。

“如果没有系统的干扰，这个世界本该是这样的，云乐会成为第一任女帝，带领整座王朝进入前所未有的繁荣。”

司命的话头顿了顿。

“并且，在这之后，工业会在这片大地上扎根，萌芽，人们会逐渐走出对神明盲目的崇拜，依靠自己双手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文明。”

月小满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这一切的画面如此鲜活，如此的真实，仿佛触手可及。

但是，她也明白，眼前的这一切已经无法实现了。

被系统搅乱的世间，被瘟疫摧毁的村庄。

一切的一切，如同易碎的琉璃，只存在片刻之间。

她的心底泛起了一阵钝痛。

“小满。”

司命轻声的呼唤她，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司命的面容比刚才透明了几分，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脸上是温和的笑容，眼瞳不知什么时候变为了温和如同阳光般的琥珀色。

半透明的指尖落在了月小满的头顶。

“虽然很匆忙。”

他的声音比刚刚更轻了一点。

“但是，这个世界，之后就交给你了。”

月小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轻轻摇头的动作打断了。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人们都在各自奔忙，有人抱着刚买的布匹满脸笑意，有人蹲在路边逗弄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有孩童追着五彩斑斓的风筝跑过巷口。

“我知道，这件事对于你来说可能很突然，你从未想过接替这个位置，也从未想过承担这样的责任。”

他的视线挥到了月小满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盛满了认真。

“你的性子洒脱，却又有自己坚守的底线，你心怀人善，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苦，有自己的善恶是非观，不盲从，不偏信，以人为本，这些都是最适合成为天道的素养。”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中也带上了些许的失落。

“而我，大概是最不称职的天道吧。”

月小满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开口。

她明白司命的意思。

因为他的疏忽，他的轻敌，因为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失去警惕，从而导致系统的渗透。

让这个世界遭受了无妄之灾，无数的百姓在瘟疫中死去，王朝摇摇欲坠，甚至连他自己也落了个自爆消散的下场。

安慰的话在喉头转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说，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