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盛夏,他结束学业,准备接手家里的生意。
安晴应邀到这边参加一个好友的电影,作为特别出演。取景地就在这里。
他担心安晴,于是挑了一个时间来探班。
片场的喧嚣在黄昏时分渐渐沉淀,云明松和安晴站在监视器旁,目光不由自主地盯在一个身影。
他之前就在监视器里见过那个少年演戏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睛盛满了破碎的悲伤。泪水滚落时像断了线的珍珠,一下子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就站在那里,眼睛抬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浸泡在凉透的水里。
眼底是空的,又像是装着整片沉下去的黄昏。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连挣扎都淡得看不见。
就是一种安静到极致的绝望,像什么珍贵的东西被生生碾碎,连血都流不出来,只在眼底积成一片化不开的沉郁。光落在他的脸上,那点水光才微微一闪。
看的人心脏猛地一揪,连呼吸都变得疼痛。仿佛下一秒,他整个人都会随着那点光一起消散。
云明松后来打听到,那是个临时拉来的群演,就住在附近村子,叫奚晚。
他当时没有贸然打扰,可多年之后才知道,那段日子对奚晚来说根本不是愉快的回忆。
他常常想,要是早一点遇见他就好了。
最后一次见到奚晚是在一个黄昏,少年穿着泛黄的老头衫,站在田埂上,背对着他。
黄昏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逆光中,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云明松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之前的恻隐在这一刻发酵成汹涌的心动,他看着那个被夕阳包裹的少年,觉得整个世界的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圣神又纯净,让他移不开眼。
可他当时和奚晚是陌生人。
所以只能将这份情感埋藏在心中。
云明松之所以会开娱乐公司,也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将奚晚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保他衣食无忧。
“你在想什么?”奚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云明松笑了笑,语气轻柔地说道:“你知道吗?其实在杀青宴那次,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摸着奚晚干燥的发丝,说道。
“什么?那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奚晚的眼睛更圆了,像是一只好奇小猫。
云明松低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有意逗弄他:“明天再告诉你。”
听见云明松这么说,奚晚也不急这一时。他凑上前,短促地碰了一下云明松的嘴角,说道:“行吧。”
云明松看着这样乖顺的人,没忍住又亲了一会,涎水不住往下流,奚晚推开云明松,说道不要了。
嘴巴都红了,明天还要录制呢。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开着节目组准备的车,来到了奚晚的外婆家。
外婆在去年年初的时候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奚晚一个人将她的后事料理好,锁上了院门。
他从来没想过再开这把锁的时候,身边会多一个人。
院子里生了些杂草,奚晚卷起袖子要收拾,云明松没让他一个人干,两个人蹲在地上用除草。
云明松眼尖,从墙角翻出一落旧书和笔记,底下还压着一见高中校服。
云明松拎起那件衣服问道:“你是在十一中上学的?”
奚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云明松手里的衣服,说道:“是的,后来被我外婆拿来当围裙。”
二人稍微打扫了一下,云明松拉着奚晚做下,说到:“我上次做梦,梦到你和外婆躺在院里的枣树下。”
奚晚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陷入回忆:“嗯,那天夜里你和我感官互通,所以你梦到了外婆。”
缘分的线绕来绕去,兜了这么大一圈。
很多年前,云明松因为偶然来到这里,对奚晚心动,很多年后,奚晚跌进泥潭里,伸手拉他的偏偏是云明松。
云明松看着院子里的暖阳倾斜,握着奚晚的手,难得有些犹豫:“外婆会承认我吗?”
奚晚闻言,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他侧着身子,问到:“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肯定觉得我不够格。”云明松声音低了。
奚晚不明白为什么云明松会这么想,因为在他的心里,云明松已经是这个世界对他第二好的人了,除了第一好的外婆,剩下的就是他了。
云明松忐忑地看向奚晚:“如果外婆知道我没有第一时间保护你,还让你遭受如此多的非议,她肯定会嫌我来得太晚了。”
奚晚怔了怔,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你可是外婆口中的真命天子,自信点。”
两人抱在一起晃悠晃悠,阳光正好洒在他们头上暖洋洋的,照得人心口发烫。
下午二人将院子里的杂草修理干净。难道看到尊贵的云大总裁干体力活。
可男人一点没有不适应。他脱了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以及手臂上的青筋,彰显成熟男人的魅力。
奚晚怕他感冒,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让他把衣服穿上,云明松后背像是长了眼睛:“没事,我先把活干完,第一次上门要好好表现。”明显调侃的话语,让奚晚不知如何回答,他选择闷头干活。
忙完之后,奚晚想带着云明松去看看外婆。
外婆就葬在村头的那片田地里,村子里去世的老人基本都会埋在那里。
因为不能播这种内容,所以直播间紧急关闭了二十分钟。但是节目组还是会有人跟着,保护他们的安全。
走到村头需要路过一片学堂,早些年学生多的时候还开着,后来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了,就慢慢荒废了。
奚晚边走边说:“我高考完那年暑假,有剧组在这里拍戏,我演了一个小角色,赚了一笔钱。”
他的语气中带着怀念,更像是在缅怀,云明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衣衫单薄,泪眼婆娑的透过镜头看向自己。
“你还记得那场戏?”
“我当然记得,我外婆可喜欢安影后演的戏了,我当时和她说了,她高兴坏了。”
奚晚停下脚步,顺着云明松的话开始回忆,小老太当年眉飞色舞地将他脸上的妆擦掉,顺手抹了一把他额头的汗水。
“当时监视器就在那个位置,我到现在还记得。”
“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监视器后面还站着一个好高的人,差不多有你那么高。”奚晚用手比划了一下,“我演了多久,他就站在那里多久,我还以为是大老板,所以演的时候很紧张。”
奚晚停下来,眼神和云明松的视线相碰,他透过云明松漆黑的瞳孔看到了一些他说不上来的情绪。
云明松拉住奚晚的手:“你不是问我,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哪里吗?”
“就在那个位置,我当时就站在那里。”
奚晚顺着云明松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是当年他看见的那个高大的人所站在位置。
他不禁愣神,命运真的很神奇,原来他们在这么早的时候就相遇了吗?
一时无话,云明松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奚晚,明艳的五官,像是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他的心。
从此他的心中多了一个人,永远都放不下,永远都舍不得放下。
奚晚心脏不免漏了一拍,他慌张的移开视线,对着云明松说道:“我们快去看看外婆,不然太阳该下山了。”
说着他拉着云明松走向外婆坟头。
“外婆好,我是云明松,您口中的真命天子,我来晚了。”
云明松帮奚晚把外婆的墓碑擦干净,然后跪了下来。
奚晚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阻止,云明松就已经跪好。
奚晚的眼眶一热,就要落下泪水。
他慌忙眨眼,不想让眼泪留下来,明明是很高兴的事情,为什么他那么想哭?
他跪在外婆的墓碑前,慎重地磕了一个头,他拉着云明松的手,轻声说道:“外婆,感谢你送来的契机,我现在生活得很好,真的。”
话音刚落,一阵风贴着地面吹来,头顶的老树叶子哗啦啦响了起来。
云明松抬起头:“外婆已经听见了,她笑了。”
奚晚抬头望向空中,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感受大自然的抚慰,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等他们从外婆的坟前回来之后,直播继续。
一水的观众尖叫咆哮
【我的妈呀,再续前缘?!那么巧的吗?】
【他爹的,安影后参演的那个《密探》,我还看过,是有一年的国庆档的红色电影!原来那个哭得惊鸿一瞥的男孩是奚晚?!】
【我也看过,我就说奚晚怎么看上去有些眼熟,原来多年前我们就见过了,宝宝!】
【其实当年是有一小波热度的,但是因为那部剧中的演员实在是太多了,特别是很多新生代演员,所以很快就过去了。】
【奚晚的三年老粉,当时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哭的绝美的孩子!哈哈哈,一路走过来,真的不容易。他都结婚了,我还单着!】
【正缘就是这么强!!我的cp就是最般配的。】
……
直播间瞬间变成了许愿池,观众都把奚晚和云明松二人看作是超有缘分的神仙眷侣,很多人都在下面许愿,希望能够和自己的另一半也能有这么强的缘分。
晚上的时候,奚晚和云明松决定回到节目组提供的住处吃晚饭。
因为外婆家的煤气和水电都不能用了。
节目组的直播还在继续。
在返程途中,节目组还准备一些快问快答。
摇晃的车厢里,奚晚和云明松靠得很近,他的腿贴着云明松的大腿,对方抓着他的手指把玩。
主持人问道:“如果用三个词来形容你和另一半这结婚以来的关系,你会选择哪三个词?”
奚晚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云明松的眼睛,非常想要知道答案。
云明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索片刻,他垂着头,把玩奚晚的手指,像是有些心事。
“偏爱、承诺、感恩。偏爱是这半年来,我想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你。承诺是我愿意一辈子都偏爱你。最后感恩你选择我做你的伴侣。”
云明松的话十分的诚恳,他一字一句,就像是在婚礼现场的致辞,郑重又温柔。
主持人都不忍心继续问,他的视线在奚晚和云明松的脸上来回切换。
明明奚晚面无表情,但是他还是能看出奚晚害羞起来。因为红晕已经不知不觉地爬上了他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