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鼓足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厂公为何……不杀我?”
宁沉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半晌,他才悠悠开口:“我还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冷得快冻掉骨头的天。”
梁雨秋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那时候,我像条野狗一样躺在路边,以为就要那么饿死、冻死,或者痛死了。”
宁沉霄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梁雨秋能感受到那平淡底下深藏的绝望。
“后来,来了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似乎沉浸在回忆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揣着一包糖,还对我说……‘生辰快乐’。”
梁雨秋呼吸猛地一窒。
红棉袄,长寿面,糖,生辰快乐……这些模糊的词汇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被尘埃覆盖的门。她依稀记起,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寒冷的傍晚,那日是她生辰,娘亲煮了长寿面,她端出去,好像……是分给了一个躺在路边看起来很可怜的人。
宁沉霄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梁雨秋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对那段记忆模糊得可怜,她只记得似乎有这么件事,但具体细节早已湮没在岁月里。她看着宁沉霄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汹涌情绪,愧疚感霎时间涌了上来。
“我……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厂公,我、我好像不记得了……”
话音落下,耳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宁沉霄猛地逼近一步,方才那片刻的平静消失无踪,眼底翻涌起被彻底轻视的暴怒与痛楚。
“不记得了?”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讽,“呵,也是。对你梁大小姐而言,那不过是随手施舍的一点残羹冷炙,自然不值得放在心上,转头就能忘得干干净净!”
“不、不是的,厂公……我,我没有……”
梁雨秋被他眼中那骇人的怒火和失望彻底击懵了,她徒劳地想解释,却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宁沉霄仿佛失去了所有耐心,将她猛地扯到眼前,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你给咱家听清楚了!”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若是没有你当年那碗狗屁不是的长寿面,没有那包硌牙的破糖,我早就烂死在那年的冬天了,根本不会有今天的宁沉霄!”
“你随手丢给路边野狗的一点所谓善心,却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活下去的稻草!你能明白么?!”
梁雨秋从未见过这样的宁沉霄,褪去了所有阴鸷冷漠的外壳,露出内里血淋淋的伤痕。她这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碗面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恩情,那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手腕剧痛,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看着他因愤怒而泛红的眼角,梁雨秋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用另一只没有被禁锢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我忘了,是我不对。但是……但是如果是现在……如果现在让我再遇到那个时候的你,我还会给你那碗面。我不会……不会把你当野狗,你、你不是野狗……”
她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灼人,宁沉霄周身的戾气猛地一滞。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心翼翼拉住他袖口的手,纤细,苍白,还在微微颤抖,笨拙而真诚。
他死死盯着梁雨秋泪眼婆娑的脸,看了许久许久。最终,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依旧僵硬,语气却柔和了不少:“好生歇着。没咱家的允许,不准离开这里。”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让他失控。
房门被关上,耳房里再次只剩下梁雨秋一人。她抚着被捏得通红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心口依旧酸胀得厉害,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第一次觉得那个活阎王内心深处,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与脆弱。她无意中施舍的一点善意,竟成了他背负多年的沉重枷锁。
复杂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滋生,混杂着愧疚、怜悯,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