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她正费劲地拎着两桶水穿过庭院,会瞥见那抹墨色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回廊经过,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这边,让她手一软,差点打翻水桶。
有时她在文书房外的院子里清扫落叶,又会听到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靠近,吓得她立刻僵在原地,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扫帚里。
宁沉霄往往只是停顿一下,与身后的手下低声吩咐几句便又离开,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每次都能让她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最让她心惊肉跳的一次,是她和小窦子等人被叫去擦拭库房外的栏杆。
她正干得认真,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一抬头,竟发现宁沉霄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正负手看着库房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树出神。
梁雨秋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抹布都掉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厂、厂公……”
小窦子和另外几个小太监也早已跪伏在地,抖成一团。
宁沉霄仿佛才注意到他们,目光缓缓落下,在她沾了灰尘的后颈上停留一瞬,语气听不出情绪:“活儿干得倒仔细。”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便迈步离开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梁雨秋才敢慢慢抬起头,和小窦子面面相觑。
“吓、吓死我了……”小窦子拍着胸脯,小脸煞白,“厂公怎么会来……”
梁雨秋心有余悸,却又觉得无比困惑。
他刚才那句话……是夸奖?不像。是讽刺?似乎也没那个必要。
他到底想干嘛?
次数一多,梁雨秋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西厂这么大,厂公怎么可能三天两头偶遇她这么一个最低等的小杂役?
难道……
结合宁沉霄看自己时那种难以形容的幽深难测的眼神,以及这种过分巧合的遇见……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梁雨秋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偷偷拉住小窦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启齿的犹豫:“小窦子……我问你个事,你、你别笑话我……”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梁雨秋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小声问道:“就是……厂公他、他是不是有那种……就是,喜欢……男子的……癖好?”
小窦子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捂住她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听见,才松开手,气得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要死啊!这话也敢乱说,不想活了!”
梁雨秋吃痛,却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脸色更白了:“真、真的啊?”
“我可没说!”小窦子急得跺脚,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眼神闪烁,“不过……厂公他老人家确实从不近女色,身边也净是些清秀的小火者伺候。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想靠歪门邪道上位的,但下场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梁雨秋倒吸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宁沉霄不杀她,为什么把她弄进西厂,为什么总是偶遇她,还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原来……他竟是看上了自己这副男儿身?!
这个认知让梁雨秋如坠冰窟,又羞又怕,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一方面庆幸自己暂时安全,另一方面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纠结之中。
这西厂,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而她,好像才出虎口,又入了狼窝?还是这种难以启齿的狼窝!
她该怎么办?
梁雨秋望着西厂高墙框出的四角天空,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人生无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