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天子脚下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食肆。
离开聚春园时,她心中唯有对姐妹的不舍和对未来的茫然。京城繁华,却举目无亲,是梦苔和陈督公给了她安身之所,又在她表示不愿闲居时,毫不犹豫地支持了她。
食肆不大,临街而建,只摆得下五六张榆木桌子。但襄璃收拾得极其干净,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她最拿手的是各种江南小菜和鲜汤甜羹,用料扎实,很快就在街坊邻里中攒下了不错的口碑。
她也从未想过,会在自己的小店里重逢故人。
那是一个春雨淅沥的午后,店里食客不多,襄璃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鱼汤从后厨走出来。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她一抬头,便与刚掀帘进来的锦袍男子打了个照面,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襄璃姑娘?”
“董……董老板?”
站在门口的,正是当年在聚春园包下她整整一年,让她免于频繁迎客之苦的聚宝阁掌柜董齐明。
这个不算俊俏却格外温润儒雅的男人,脸上依旧是那副精明的模样,只是眼中写满了惊诧。
董齐明看她系着干净的围裙,衣袖挽到手肘,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手里还端着碗冒热气的鱼汤,眼神复杂无比:“你……你怎会在京城?还开了间食肆?”
他印象中的襄璃,是聚春园里那个眉眼温柔、弹得一手好筝的柔弱女子,而非眼前这个透着干练气息的食肆老板娘。
襄璃回过神来,将鱼汤给等待的客人送上,然后擦了擦手,走到董齐明面前。
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却疏离的微笑:“是梦苔姐姐接我来的。董老板这是……来京城做生意?”
董齐明点点头,目光依旧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是啊,这边生意扩展,得来坐镇。没想到……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从那天起,董齐明就成了璃味小筑的常客。
他有时是晌午过来,点一壶酒,配两个小菜,慢悠悠吃上大半个时辰。有时是傍晚时分,要一碗热腾腾的面,吸溜吸溜吃得满头大汗。有时甚至不打尖,只是忙里偷闲过来坐坐,喝杯她沏的粗茶,看着她里里外外地忙碌。
小店生意越来越好,襄璃时常忙得脚不沾地,董齐明看着,偶尔会忍不住开口:“请个帮工吧,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襄璃只是笑笑,手下揉面的动作不停:“小本生意么,能省则省。再说,我自己做的,客人吃着也放心些。”
董齐明便不再多言,只是来的次数更勤了。有时襄璃忙不过来,他甚至会下意识地起身帮忙端个菜收个碗。
每每此时,襄璃都会连忙阻止:“董老板,使不得!您是客人……”
他却摆摆手,不甚在意:“无妨,活动活动筋骨。”
襄璃心里不是没有波澜,董齐明于她算是有恩,也曾是她在聚春园昏暗岁月里的一点微光。
他为人不算坏,只是商人重利,且家中亡妻尚留有一子。她离开风尘,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自在,从未想过再与过去的人事有过多牵扯。
一日,午市刚过,襄璃在厨房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不慎被破口的粗瓷碗划伤了手指,血珠顿时涌了出来。她正要去找布条包扎,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急切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这么不小心?”
董齐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他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捏着她的手指,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