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头，宸极殿漫出点点橙黄的光晕，在夜色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湄音提着个红木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御前太监身后，看着他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殿门。

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进殿，就听见那个领路的太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娘娘宽心，若有意外，便给圣上服下这药丸。”

她低头，那太监的掌心躺着一枚乌黑的小丸，半个指甲盖大小，也不知是何效用。

见沈湄音犹豫着不肯接，那太监微微一笑，低声道：“奴才司礼监秉笔太监，薛常安。”

赐姓薛，便是薛妄的心腹。

沈湄音这才放下心来，将那枚药丸藏进袖中，提步进了寝殿。

殿内药味混着熏香，气味扑鼻，呛得沈湄音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何人如此没规矩？”

皇帝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沈湄音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顺了两口气才道：“臣妾沈湄音，前来给陛下侍疾。”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这借口也太假，说是侍疾，未免也太马后炮了，早不来晚不来，人都清醒了才来，怎么看都像是故意邀功。

皇帝还真是这么认为的，却也只当皇后心机不深，小孩子心性，笨拙得可爱。

说话间，沈湄音已经绕过屏风，站在了龙床前。她今夜特地画了个淡妆，低眉顺眼地提着食盒，神情看着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皇帝昏昏沉沉这么久，却也没忘记那夜皇后对他的抗拒，如今还不是乖乖来讨好自己？

他被沈湄音看似乖顺的态度取悦，笑了两声，转着浑浊的眼让她再靠近些。

“里头装的什么，嗯？给朕瞧瞧。”

沈湄音边说话边将食盒里的东西端了出来：“是臣妾亲手熬的鸡汤，陛下要趁热尝尝么？”

骗你的，其实是绣雪熬的，我根本就不会。

沈湄音悄悄吐了吐舌。

皇帝果然龙颜大悦，靠着床沿坐了起来，在宫女拿银针试毒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盯着沈湄音瞧，毫不遮掩龌龊的心思。

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那档子事，沈湄音被看得直犯恶心，却也只能强撑着回以一个微笑，心里默默祈祷着绣雪盐放多了，咸死这个登徒子。

皇帝喝了口汤，还称赞了句手艺不错，便挥手让殿内的宫人们退下了。

眼看着气氛变得怪异起来，沈湄音干脆豁出去了，直截了当将自己的目的告知于皇帝：“其实臣妾今夜前来，是想替少将军凌诀求个情。多年来他待臣妾亲如兄长，听闻陛下命其北赴寒疆，实在于心不忍。陛下能否看在臣妾的面子上，收回成命？”

“要朕收回成命？”皇帝将汤碗搁在床边的桌案上，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沈湄音的脸，“朕乃天子，金口玉言，岂有随意收回的道理？”

您老人家金口玉言七年的婚约还能不当回事儿呢，现在倒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了？

沈湄音心里白眼都要翻上天了，面上仍是装作一副恭顺的模样，道：“臣妾知陛下乃惜才之人，若能多加体恤少将军，也是顺势安抚了朝臣之心啊。”

“后宫不得干政，皇后此话可是失了分寸了。”

萧越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帝王，就算不问朝政已久，不怒自威的本事还是在的。沈湄音被这话唬了一跳，腿一软就跪在了榻前。

萧越大笑两声，越瞧她这模样越是稀罕，轻声唤她起来，在自己身侧坐下。

经历了大起大落，沈湄音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伴君如伴虎果然不是瞎说的，她真心实意地感叹薛妄那个死太监是真有本事。

“朕只不过同音音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如此紧张？”

一声“音音”喊得沈湄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又不得不强颜欢笑。此刻身下的床榻分明柔软舒适，却只让她觉得如坐针毡，每一刻都是煎熬。

萧越也没注意她的不自在，自顾自说着话：“朕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更何况，这原本就是凌诀自己向朕讨要的差事，收回成命又有何难？只不过……”

沈湄音还在讶异凌诀自请北上的事，萧越已经将双手拢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皇后既然开了这个口，总该做些什么让朕高兴高兴，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