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妄刚出司礼监就碰上前来传话的绣雪,他挑了挑眉,让绣雪先回去复命,自己稍后就去凤仪宫。
坐在妆台前看着鬓边发丝时不时落下一颗水珠,沈湄音后知后觉有些懊恼。她怎么就脑子一热把薛妄给喊来了呢?这下收回成命倒显得是她刻意捉弄了。
正惴惴不安着,身后传来清浅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鬼使神差地像是踏在她的心巅,留下深浅印痕。
“娘娘唤奴才前来所为何事?”
薛妄的声音不近不远,沈湄音在铜镜里看不见他的身影,却能看见自己卸了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替本宫擦发。”
身后人果然缄默了。沈湄音很想转过身看看他不乐意的表情,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感觉背后的湿发被人轻轻撩起,随后一双隐隐泛着青筋的手映入铜镜,手里捻着一块布巾,正轻柔地替她擦拭。
“娘娘下回记得沐浴前就遣人来司礼监,冬日寒冷,顶着一头湿发等奴才容易着凉。”
他的话语和动作一样轻柔,却听得沈湄音无端气恼。她大老远喊他过来就为了给自己擦头发,这人竟然不会生气么?
分明在宫门口的时候还那般阴晴不定,现在倒是脾气好得出奇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手擦完了一缕发丝,又拢起另一缕,忽然伸出手截下那只骨节突出的腕子,冷了语气:“没擦干净,重新擦。”
薛妄垂眸看了一眼手腕上搭着的那几处蔻丹,忍下了抽回手的冲动。幸好鲜红并未停留多久,只余下难以忽视的灼热。
他重新捧起那片干了的发丝,包裹在布巾中反复擦拭。
沈湄音没有再故意为难他,一头乌发尽数擦干时,殿内还是维持着诡异的沉默。
薛妄轻轻撩起她的长发,手下灵巧地挽了个发髻。借着铜镜,沈湄音看见了他用来固定发髻的是一支没见过的玉簪。
“都要歇下了,掌印还给本宫挽发作甚?”
沈湄音站起身面对着薛妄,视线里却只看得见蟒服前胸的补子。于是她拧眉,怒道:“跪下回话。”
她这没来由的火气薛妄也生生忍受,撩开下摆就直挺挺跪在了她面前。
要是薛文越在场,定要吓得目瞪口呆。
他如此配合,倒把沈湄音弄得有些羞惭了,但宫门口被他莫名丢下的恼意还未消散,她抿了抿唇,故意道:“本宫问你话,为何不答?”
薛妄还是不肯说话,只昂着头,深深盯进她的眼里。这样居高临下的角度,沈湄音竟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可怜,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冒头,沈湄音也如心中所想般说出了口:“薛掌印知道么,现在的你就像一条被主人家抛弃的狗。”
预想之中的恼怒表情并没有出现在薛妄脸上,他只咧开嘴,笑得竟有那么一丝纯良:“奴才愿意做娘娘的狗,只求娘娘不要抛下奴才。”
如此情真意切,怕是连他自己都要被骗过了吧。
沈湄音也笑,取下脑后的玉簪,用冰凉的簪尾挑起薛妄的下巴,轻轻启唇:“掌印可知,会咬人的狗,驯服起来才不会那么无趣。”
薛妄伸手拉过她的腕子,薄唇在细嫩的手背上流连片刻,而后贝齿轻碾。
“娘娘,奴才咬人可不疼。”
温热的触感让沈湄音恍然惊醒,她猛地抽回手腕,指间虚握着的玉簪便跌落在地,打着旋儿停在脚边,簪头的梅花已然缺了一瓣。
她没见过这支簪子,应当是薛妄带来的东西,虽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湄音还是道了歉:“抱歉,本宫摔了掌印的簪子,改日让银作局再打一支赔给掌印。”
“无妨,赝品罢了,碎便碎了,没伤着娘娘就好。”
沈湄音微愣,那玉簪不管是成色还是雕工都是上乘,怎么会是赝品?
薛妄将簪子收进袖中,顺势站了起来。经过这样一阵打岔,沈湄音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脸上也泛起了薄红。
薛妄看着她耳边再度漫上绯红,心情很好地扬唇笑道:“奴才还有件喜事儿要说与娘娘听。”
“什么?”
“凌诀要回京了。”
天凌军少将军,与沈湄音有着七年婚约的凌诀,要回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