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不怕死么?”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薛妄听见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小皇后这么问。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又听见她说:“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薛妄沉了眉目,淡声道:“娘娘累了,歇吧。”
沈湄音不知从何处有了力气,忽然挺腰坐了起来,一双眼睛直挺挺盯着薛妄,声音清丽却掷地有声:“我对你来说还有用,所以你杀不了我。”
薛妄没有回她是或不是,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松动半分,只是静静回望她,漆黑的眼底映出殿内跳跃的烛光。
沈湄音知道自己猜对了,大着胆子挺直脊背,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端坐在床沿,缓缓朝他伸出右腿。
“那么,”沈湄音轻轻提起裤脚,露出一截雪白的罗袜,“掌印,本宫的鞋脏了。”
他眯眼看着她的动作不说话,沈湄音倒也不恼,就这么与他对视了约莫半刻钟。夜风透过窗缝轻轻撩起床边的帷幔,也吹散了沈湄音心头的紧张。
因为她看见,那个欺君罔上的奸宦眼里蓄了零星的笑意,正迈步朝她走来。
蟒袍曳地,同沈湄音大红的寝衣相触,堆叠出血色的海。薛妄跪在她身前,干净修长的手指托起缀满珍珠的绣鞋,轻轻褪下。
他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奋:“奴才自当替娘娘分忧。”
绣鞋没有脏,但他们现在一样脏了。
皇帝一直没醒,薛妄自然也不会让他这么早醒过来。大婚之夜出现如此变故,自然不能让有心人知晓大做文章,于是放出来的消息是皇帝耗力过度晕了过去,需要好生调养。
这事是薛妄处理的,说实话沈湄音很不满意。她好好的姑娘家,被迫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就罢了,还要背上这么难听的名声,跟吸人精气的狐妖似的,简直忍不了。
她很生气,于是得做点什么挽回自己的面子。
说她是狐狸精?行,那她就去寺庙里烧香拜佛,烧到晕,烧到吐,看看这群人还会议论什么!
虽然来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但沈湄音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晕过去。
先前被突然造访的薛妄打散了食欲,这会子看着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她都觉得好像看见了一粒粒的白米饭在眼前飘。
正想让绣雪去端些吃的来,就见门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薛妄亲自端着一盘饭食走了进来。饭菜的暖香和炭火的烟熏味儿揉在一起,沈湄音忽觉鼻尖有点痒,轻轻打了个喷嚏。
“窗子关了,给娘娘多添些炭火。”薛妄一边挨个取出托盘里的小碗,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
看着绣雪听他命令去做事了,沈湄音心里那股愤愤不平又冒了上来。她瞅了一眼碗里的菜式,竟然看见了荤腥。
天爷,这里可是万法寺,薛妄竟然让那群和尚杀鸡??
本想批判他荒唐,但沈湄音嘴唇动了动,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百姓挨饿受冻,本宫却在此处享福,实在愧疚。”
薛妄撩起眼皮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别装。
……算了,吃顿好的也没什么,更何况这饭菜看着也没多丰盛。
沈湄音清清嗓子,从他手里接过竹筷,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咀嚼。似乎是火烧大了,肉吃起来有点柴,她多嚼了几下才咽进去。
薛妄又坐到了茶桌边,只是这回没有倒茶,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正观察着沈湄音用饭。
为什么说是观察呢?因为沈湄音发现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喂猫喂狗的自得感,就像是在观察这只宠物爱不爱吃他给的东西。
想到这里,沈湄音忽然又没了食欲,但这几样菜的确合她胃口,跟御膳房做出来的千篇一律的口味也不一样,她还是憋着一股气吃完了。
绣雪上前想收拾碗筷,薛妄却比她动作更快,将空了的小碗一个个摞起,有条不紊放进托盘。
沈湄音心里的火焰还没熄,看着他低眉垂目,略微扬起下巴脱口而出道:“薛掌印伺候的不错,绣雪,给他赏钱。”
薛妄的动作有片刻凝滞,很快又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欠揍模样:“奴才谢娘娘恩赐。”
他端着托盘转身,沈湄音这才注意到他左手食指有一道口子,已经凝结了褐色的血痂。
莫非他一声不吭就走,是去给她做饭了?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