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微是真的疑惑了,想到那些背景深厚的人也要把孩子往他们这里塞,她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份实习有这么重要吗?”
一个围观的男生没忍住小声回答:“当然啊……天枢的算法欸!简历镀金神器好吧……”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江与微开始头疼。墨镜能起到的效果有限,她和范雨亭毕竟是室友,众目睽睽之下要是她继续这样哭下去,传出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到时候就变成她仗势欺人、霸凌室友了。
“范雨亭,”她叹了口气,“有什么委屈也别在这里说了,行吗?”
范雨亭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似乎终于意识到场合不对,扁了扁嘴,没再反驳。
三个人回到宿舍,江与微发现自己的椅子被另一个室友拿去垫着晾被子了,陈梨就把她的椅子推过来让江与微坐,自己爬到了床上,占据了制高点。
范雨亭脸上的妆已经花完了,眼线和睫毛膏黑乎乎地糊在眼睛周围,两簇假睫毛掉下来,分别黏在了颧骨和嘴角。
但她大约是哭麻木了,浑然不觉自己的狼狈,整个人往椅子上一耷拉,抽抽噎噎地开始讲述她的委屈。
她来自一个信息闭塞的小镇,家庭条件不好,父母更重视弟弟,她在家里就是个透明人。她能上东大是因为高考超常发挥,纯属运气,这让她一边有种不配得感,一边又始终焦虑着想要证明自己。
丁志远恰好就出现在这个时候。他经常来东大校园里转悠,物色猎物。那时候他说他是天枢的高管,要过来发掘人才,两个人偶遇了几次就加了联系方式。他带她去吃漂亮饭,打高尔夫,去迪士尼全程VIP服务不用排队……还有一些她曾经甚至都想象不出来的高大上的场合。
“看不出来啊,他这么有实力?”江与微嗤笑:“该不会最后都拿到公司报销了吧?”
“那我就不清楚了。”范雨亭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当时……没什么见识,就被他哄住了。
“他说,那些酒局和应酬都是正常的,说这才是快速融入圈子的方式……”范雨亭说着说着,情绪又有点上头了,“他还说天枢的算法实习特别难拿,靠我自己肯定不行,但只要他推荐,就一定有办法……”
她中间并非没有怀疑过,但每次丁志远都会以成熟的社会成功人士自居,说她的想法都很幼稚。
他还会拿着江与微的照片,啧啧称赞她的漂亮。这让范雨亭更加焦虑和不安,也因此,天枢的实习,成了一个能证明她比江与微更被认可的机会。
“我以为……只要抓住这次内推,进了天枢……”她几乎喘不上气,“我的人生就能……就能不一样了……”
江与微沉默地听着,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湿冷的稻草。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里并没有多出什么温度,“在我这里,你和丁致远做的那些事,够进去蹲几年了。”
范雨亭的哭声一窒,惊恐地抬头看她。她知道,现在的江与微说不定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但是,”江与微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她低下头,思考了很久,久到范雨亭的抽噎都渐渐平息了。
范雨亭的本质算不上大奸大恶,虚荣心人人都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误。但她又确实间接导致了原主的死亡——如果不是她的存在,丁志远根本找不到途径接近原主,原主就算被当做人情送给卫缺,也会是另一种更体面更文明的方式。
她没有资格替死去的江与微原谅她。
“以后,如果我听说哪个项目组有实习生机会,可以分享一些信息给你。”江与微叹了一口气,“但也仅仅是信息。”
范雨亭愣愣地看着她。
“如果你的能力能达到基准线,我可以考虑帮你递一次简历。”
同为无依无靠的女生,这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善良。
而与此同时,她对丁志远的厌恶已然到达了极点。一点小权力,一点信息差,再加上一些情感操纵手段,就可以把年轻不谙世事的女孩骗得团团转。
将来只要机会,她绝对不会放过他。
“不必了吧。”范雨亭目光惘然:“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江与微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丁志远谈恋爱……”她捂上了脸:“现在脸都丢完了……”
“你又没死,什么叫‘这辈子就这样了’?”江与微无语至极,原主被害死了都没她这么丧吧!看着范雨亭自暴自弃的样子,她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嘎吱——
她站起身,把陈梨的椅子塞回桌子底下。
“行吧,你继续自怨自怜,不打扰了。”
居高临下的陈梨看着瘫坐着一动不动的范雨亭,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只能火速溜下了床:“微微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公司。”
“范雨亭,”趁陈梨穿鞋的功夫,江与微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你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你笑话,但其实根本没那么多人有空惦记你。”
江与微和陈梨离开了,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
范雨亭一个人打开桌面上的化妆镜,端详着里面那个妆容糊成一团的自己。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抽了几张湿纸巾,一点一点,擦掉了那些晕开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