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色更加痛苦,眼尾那处聚集着泪珠,将落不落,红了一片。
“凡人死伤无数,我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他痛苦至极,泪珠直直落下,看向棚子外的雪景。感慨着竟然才不大一会儿,外面竟然已银装素裹了。
茯意随之也落下滴泪来。
她当惯了神女,见遍了百态,却终是逃脱不了为生命逝去而落泪。人之一字太过简易了;人,又太过轻飘飘了。他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无法掌握自身生死,只得奋起向上向善,让自我立于修者门派,脱离苦海。
余故未曾刻意擦掉面上泪珠,任由风雪吹向湿面,毫无反应。
嘴唇嗫嚅着。
他在想,何以拯救人族、何以拯救天下。
“人妖残杀,我是从人族一步一步走至修者的。是万万不可帮妖不帮人的,可妖族也会心生不满,多次大闹至我那方小院当中,□□掠,样样不落。”余故忆起往事,心中只余苦涩了。
除去妖族,其他几族也大都如此。
其中包含他所袒护的人族。
就连他相助的人族也不放过他,他们抢药材的同时竟还道歉,可道歉有何用。
尽管如此,他却依旧身担救世之任,他们药修若是功德圆满,便可飞升成仙得以早日成神。余故是日日盼着飞升,他总归是想早日远离这浑浊不堪的世道。
五界之人贪得无厌,发现原生药材对疫病毫无作用后,转而伏地哭跪着求他回头救一救他们,莫要将他们的无知当做罪过。
那时的余故闭了闭眼,施法关了院门。
传音给他们,他应下了,应下了这似伥鬼贪婪般的请求。
只要飞升了,这些恶、怨、贪、痴便就都看不到了。
茯意静静听他讲着,讲着她所不知的千年前,她不明白,这样一个清风霁月的大师兄,这样一个心怀善意、悬壶济世的大师兄,这样一个想要成神的温润之玉。
最后怎会入了魔道鬼途。
他本是功德圆满了的,只要耐心等待再世为人,潜心修炼便可飞升成仙。
可惜,他没有等到最后。
她那大师兄终是对神性生了厌恶。
“大师兄,受苦了。我竟不知师兄下山后经历竟如此坎坷。”眼角那处的泪珠被她抹去了,却还是染上了哭腔,“望师兄灾后重生,向上向善,飞升成神成仙。”
他将千年前的经历全然道来,起伏不大。像是早已看透,不再放在心间了。
他笑了笑了,脸似是被风霜冻僵了,有些僵硬,“小湘也是,尽早成神成仙。”
他那番话也叫茯意彻底明白了,为何小院会发生变化,原是因人族的□□,为何大师兄会毅然不悔入魔途。
可纵然如此,魔鬼也不可留。
千年前下山为她大师兄收尸时,比她如今时间还要再早上八、九年,这八九年间的事,得他们自己来探一探了。
可八、九年时间太长了,他们得寻个好法子,将时间缩减掉。他们得两日内摸清楚阵内情形,破阵而出。
景韫在一旁静静听着,他在理其中漏洞,神色认真了些许。
待他回忆期间,风雪已退,该上山了。他们如今所处之地是半山腰处,若想取得所需珍稀药材,还得再往上去。途中艰难不可言明。
茯意悲悯神色随着风雪一齐褪去,只是眼尾红痕提示着在场所有人,方才余故所言皆是众生所作所为。
无一虚假。
好在风雪已止,尽管途中多险阻,也不必忍受凛冽寒风了。治疗疫病所需药材长得悬崖峭壁上,此去定然凶险。
余故撤了术法,火堆在冷天里渐渐熄灭,柴火已然烧尽,地上留下一滩黢黑残堆。临了,茯意背对着这破旧棚子,顿了一瞬。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跟在他二人后头离开了。
方才她察觉到了一丝鬼气。
是现今的余故吧,如今的他无法与阵中人交流来往,却可以使用术法。他的真实目的难道就只是让他们来望缘城走一遭吗?她觉着不现实,魔本无心。
既然无心,那便也无情。
千年前他知晓爱,读懂爱;千年后他忘记爱,摧毁爱。
一路思忖许久,她还是决定回去查看一番。
“大师兄——”茯意喊住他,“我忘记了些物件在那儿,你们先走,我待会跟上。”
余故转过身来,应道:“可要我与小湘一齐回去,路途已远了,路途多有危险。”他语气里满是真挚的忧心。
可他忘了,骨笛还在她手里。
危险不足为惧。
“大师兄忘了骨笛还在我手,定不遇险。”她说的干脆,也的确,骨笛在手,何来危险?她清脆一笑,将骨笛幻化出来给他看,“莫要忧心了,大师兄。”
事实却并非如此,那骨笛不过是假物。
而真物早就被她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