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仙师，恕在下冒昧，深夜前来叨扰。”

“王道长？”张非相刚听闻房门被轻叩，开门见到来人，心中满是惊讶，忙侧身相请，“您快请进，只是深夜仓促，恐有招待不周。”

“不碍事。”王养心虽眼盲，但跟着张非相进屋时，迈出的步子却十分稳当，落座凳上更是精准利落，全然不见盲人该有的滞涩模样。

张非相见他落座，就连忙为他沏茶。

待温水注入茶盏，指尖微顿，他这才压下心底的戒备，抬眼问道：“不知王道长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这王养心再怎么说也是木修，木修感知本就天生通透，他如今既主动寻来，想来多多少少是知晓了些什么。

还好方才杨破尘抢在他之前赶来，已将人带走，不然的话不知会有多麻烦。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与张仙师交手，心中感悟颇多，身子都已躺上床榻，却久不能寐，这才冒冒失失寻来，让张仙师见笑了。”王养心说罢，接过那茶水，嘴角带着笑，冲他微微点头。

张非相亦在对面落座，应声交谈：“听闻王道长此前闭关许久，想来是潜心问道之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潜心问道不敢当，不过是心中难安，寻个心境自我逃避罢了。”王养心闻言轻笑摇头，“张仙师是聪明人，我便不再绕圈子。仙师如今既已瞧清我的模样，想来此刻心中所想，该比在下还要多。”

“那孩子与我，该是很像的吧。”

张非相见他开门见山，也直言相告：“王道长早便知道那孩子拜入窥天、入我门下，如今寻来目的，我虽不知，但能猜到，应是王道长的牵挂。”

“牵挂不敢当，因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王养心稍稍低头，缓缓开口：“当年得知寻灯怀了孩子，我便想过要去酆都寻她，毕竟错在我与寻灯，孩子何其无辜？可那时我身不由己，出不了清河，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再听闻那孩子下落时，他早已被张仙师领入门下。”

张非相听到此处，神色添了几分意外：“这么说，王家自始至终都知道有血脉流落在外，却从未相认？那寻灯的死，您可曾知晓？”

“没错……”王养心说着，重重一声长叹，“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当真什么都不知道，我被关在禁室数年，等我出来，寻灯连尸骨都无处可寻，至于那孩子……”

话音落，王养心手扶桌沿，竟直接起身跪在了地上，语气郑重：“张仙师，我王某在此，先谢过您对他的养育之恩！”

张非相被他这一跪惊得一个激灵，连忙俯身去扶：“万万使不得！我既收他为徒，本就分内该管，也不曾为他多做什么，方才问王道长那话，也并非责难，只是心中不解，当时王家既已知晓他的存在，那孩子为何就不能回王家？”

“孩子会觉得是他父亲，生生抛弃了他！”

“会死。”王养心吐出这二字时，声音都在发颤，“寻灯尚且能死在清河，更何况是年幼的孩子……我护不住那孩子，我根本护不住呀！”

此话一出，张非相心头猛地一颤。

想来他此刻所做的一切，不也正是这般？

终究只是落地一句，护不住呀！

“我知晓木修在其他仙门的处境，想来他若被视作容器，定然活不长久，可若回了清河，更是当下便难活命。”

王养心忽然反握住张非相的胳膊，紧紧拉扯着他，颤颤巍巍道：“张仙师，您可知？当初得知他拜入您门下，我竟然是松了口气，心想那孩子能活，因为您护得住他，完完全全能护得住他……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出手害了您？”

“若仙师要怪罪，便来怪罪我吧！我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能为他做的，也只剩这些了。”

妄生错了。

他错得彻彻底底！

他的爱是错的，如今连恨都恨错了人……可这些，却偏偏不能让他知道。

他早已活在自己编织的虚妄世界里，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我终究劝不回一个执意麻痹自己的人，就像我明知自己在犯错、在逃避，却依旧无可奈何。

我们到头来，其实都是一样的啊。

所以才会被彼此吸引，才会生出这牵绊，这苦情。

为何世间诸事总这般折磨人？让人活不坦荡，拿起了放不下，不拿起，又满心不甘。

“我不会怪他。”张非相长叹一口气，伸手扶着王养心的胳膊，慢慢将他扶起，“是窥天先让他咒链加身，他心中有怨恨，窥天该受，我也该受，王道长，您先请起吧！”

王养心踉跄着起身，却不愿放手，接着道：“张仙师，我同您说实话，我从未见过那孩子模样，他的一切，单只言片语，全源自旁人口中，掌门师叔说他生得与我很是相像……您能好好与我说说吗？那孩子……恙儿，他究竟是何模样？”

他知道他的孩子叫恙儿。

连这个，他都知道。

他们明明都知道，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对那孩子伸出手。

倘若当初他们能放下所谓的脸面，哪怕只是伸手拉他一把，他何至于变成如今这模样？

“妄生他……是个好孩子……”张非相喉间发涩，话音落下，才觉自己竟也在说谎。

以谎言掩盖谎言，原来是不想受伤。

我当然知道真相很残酷，妄生他不过，不愿让我受伤……

……

前两日的比试将清河先筛了出去，剩余四门五人，其中两人皆出自雪岳。

要知晓，雪岳可是不久前才山门初开、入世涉局，如今却能独占两席、势头正盛，这属实是狠狠打了其余门派的脸面。

可蹊跷的是，今日录仙石前，本该齐聚的五人却只站了四位。

杨破尘那小子去哪儿了？

时辰早已过了，人却迟迟未曾现身，杨青绝自然按捺不住焦灼，站在原地辗转难安，频频转身望向入口方向，神色凝重。

“已然耽搁许久了。”李梅乱偏要在此时火上浇油，手摇着扇柄，阴阳怪气道，“照规矩，再不到场，可要按弃权论处了。”

杨青绝只冷冷斜睨了他一眼，懒得与之争执，随即再度将目光投向熙攘人群。

这让张非相心中也愈发奇怪。

昨日分明交代过那小子，办事快去快回，自己与王养心彻夜长谈，后半夜未见杨破尘归来，还当他是先自行回去了。

毕竟杨破尘曾说过，自己是偷跑出来的，想来也是不会耽搁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