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结结巴巴地道歉，可内心深处却并不认为自己哪里有错。
这种感觉非常的奇怪，他主观上是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对的，可潜意识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怂恿他，在蛊惑他，在莫名其妙地告诫他——
【你哪里有错？你做的都是对的，根本没有必要道歉。】
宋瑜把这个声音屏蔽掉了，因为眼前的明斯克，扬起了一根眉毛。
在他看来，那是一个十分不满的表情，也许还带着对方下意识的嫌弃。
宋瑜很害怕被明斯克所嫌弃，所以他赶紧解释，速度要多快就有多快。
“对不起元帅！不礼貌，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我只是，只是，我很急，因为，因为，那个明尼斯，他，他讹诈，把受伤当做理所应当……不对，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宋瑜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但凡对他了解少一点的人都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可明斯克却十分容易就听懂了，他在指责明尼斯不是个好东西。
但明斯克没有认可宋瑜的说法，反而是扬起了一根眉毛。
他这副模样，便十分轻易地就让宋瑜以为，他是生气了。
宋瑜顿时手足无措，声音也变得小了许多。
“就是……我觉得，他，他，他不好，他很不好……”
明斯克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打断了宋瑜小小声的结巴，“你为什么一直看他不顺眼？”
不辨喜怒的语气，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色，让宋瑜对“明斯克生气了”这件事，更加的深信不疑。
而且。
“你为什么一直看他不顺眼？”
宋瑜从来都没有想过，明斯克居然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似乎从第一次在医疗舱里见到明尼斯开始，“看明尼斯不顺眼”这件事，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虽然谁都没有和对方交流过，但宋瑜一直以为，这是他们两个都默认的事实。
至少在这一点上，两人是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的。
可现在明斯克的这个问题仿佛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宋瑜，他错了，两人的想法，也许自始至终，都是完全不同的。
是啊，毕竟明尼斯·科隆再怎么讨厌，他都是明斯克·科隆的血亲，两人一母同胞，共享同一个子宫，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或许他们就连DNA都一模一样。
怎么能轮到一个“外人”看他不顺眼呢。
宗族，血脉，祖宗，传承，宋瑜再一次轻易地被这些东西所绑架，被裹挟到曾经的惯性思维里，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面对“明斯克生气了”这件事上，他现在的表现，和曾经已经截然不同了。
过去的宋瑜只会被吓得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进入某种刻板的机械模式，完全依赖严苛宗族礼教规训下所形成的本能反应，表面上完美应对，实际上更像是应激反应。
而现在的宋瑜，虽然担忧，虽然无措，但他在思考，在判断，在用自己的理智和脑子，琢磨着怎么去应对。
胆怯的空心娃娃已经被注入了真正的灵魂，宋瑜神色变得纠结，甚至隐隐有丁点愤怒冒出了头。
就算被明斯克彻底归位外人，宋瑜觉得自己的话也必须要说出口，他得告诉明斯克，他为什么看明尼斯不顺眼，至于之后到底会怎样，管他呢！
双手一直按在桌子的边沿，此时按得更加用力了些。
漆黑的瞳仁悄悄扩大了一圈，宋瑜眼睛没有看向明斯克，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却固执地盯着桌上的某一个点，他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似的开了口。
“我觉得不是偏见。他这个人就是很讨人厌，至少让我觉得他讨人厌。他身上有一种我非常不喜欢的气质，可能是我的直觉，也可能仅仅是我的错觉。但我对他的评价是不变的。我讨厌他。”
宋瑜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出来非常的任性，是曾经的他绝不会说出口，甚至不会表露出任何类似端倪的话。
可他现在不仅说出来了，还说得如此理所应当，仿佛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说完，宋瑜就觉得自己心里畅快了不少，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抛去了什么早就该丢掉的包袱。
可是他依旧不敢抬头去看明斯克，直到听见桌子那头，传来一声类似于轻笑的气音。
然后，一直大手几乎覆盖住了他的整个头顶，用力地揉了揉。
宋瑜盯着一脑袋乱七八糟的炸毛，一脸茫然地看向明斯克，停顿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才慢慢反应了过来。
自己被逗了，明斯克根本就没生气。
可是，即使知道了这个真相，他的视线依旧怔怔地留在明斯克脸上，久久没法挪开。
因为……
“元帅，你笑了。”
宋瑜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这一回，愣住的人变成了明斯克。
【你笑了】
直到宋瑜说出这三个字之前，明斯克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不是刻意的扯起嘴角后换来的头痛欲裂，不是强迫自己想起曾经愉悦的经历又在下一瞬腥甜涌上喉头，更不是热血还未沸腾，就眼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变成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不知名混沌。
只是突然间的心血来潮，觉得宋瑜结结巴巴道歉的模样有些可爱，恶作剧般的念头仿佛是下意识的升起，他就顺着这份下意识，就这么往下去做了。
然后，【你笑了】。
宋瑜看到了。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但预料中的负面反应，一个都没有。
那这是不是也就能够证明，那个原本没有一丝可能性的结果，也能拐向另一个充满希望的方向？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
不。
不行。
停下。
明斯克·科隆，你没有资格妄想。
只要还有哪怕万分之一的不确定，都不可以，不允许，绝对不能跨过那条本来就是禁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