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他的目光、他走路时无意和我保持的距离、甚至他呼吸落在我耳边的轻颤,我都不想分给任何人。
哪怕那人是斑。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是夏日。热气在院子里翻滚,梅树的影子斜落在石板上。泉奈端着刚打来的井水走过来,把木桶放到我脚边,顺手撩起袖口给我舀了一瓢。
水很凉,他却捏着我的手不放,逼我先喝一口,自己才低下头喝剩下的半瓢…我觉得他的唇碰到了水面刚才我触过的地方。
我开始习惯这种细节。他会等我一起吃早饭,即使别人已经喊他去练武,他会替我背起柴捆,明明自己还要绕路送到长老家,哪怕只是去河边捞鱼,他也一定要让我先挑好位置。
渐渐地,我发现他和族里其他人的话越来越少。别人喊他,他只是应一声,转头又来找我。
他的笑意、闲话、眼神,全都落在我身上。
这种被牢牢注视的感觉,让我满足得发慌,好像只要我伸出手,就能完全握住他的人生。
有时候,我甚至会故意放慢动作,只为看他在旁边等我的样子。他从来不催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跟他的耐心被我独占了似的。
那天傍晚,天色刚沉下去,族地的石板路还带着白日的余温。我们从训练场回来,手里提着刚换来的清水和一包晒干的梅子。泉奈一路上都在絮叨,说今年的梅子比去年酸啊,我只心不在焉地应着。
快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不远的岔路口。
“要不改天,”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带你去看一棵小树。”
这句话让我微微一愣。不是突兀,而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好像我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真正回想时,那段记忆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我下意识问:“为什么要去看一棵树?”
他只是笑了笑说:“因为你要记得它的名字。”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仿佛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没再追问,只在心底留下了一点无法解释的在意。
几天后,他真的带我出去了。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泉奈的发上、肩上,替他镶了一道金色的边。他走在我前面,手里转着两颗青梅,边走边用指尖拨弄着果蒂。
回过头,他笑着递给我。
“尝尝?”
我接过来,果皮还带着热气,牙齿一碰,酸意涌上舌尖,一路窜到耳根。我咽下去,捏着那剩的颗青梅不松手。它在我掌心里滚着、压着……攥住这一段路,攥住他的背影。
“回去可以腌着吃,”他随口说,“甜一点。”
我嗯了一声,没有告诉他,我喜欢现在的味道,酸得太真,是不会骗人的东西。
我们绕过一片林地,泉奈的脚步慢了下来。
“到了。”
他侧过身让我走上前,我才看见那棵不高的小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枝头的果子青绿还带着露水。
“这是斑哥小时候帮我种的。”泉奈抬手拂了拂叶子,轻声开口说着。
青梅的果香和那句话,一起在我胸口闷闷地沉下去。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从心底涌上来……我似乎在某个梦里、某个还没醒来的地方,听过这句话。只是,那时他没能带我来。
我盯着他笑的样子,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指尖忽然一凉,那颗青梅从我手里滑落……我明明没松手。
风声变得古怪。叶影抖动得更急。泉奈的身形在阳光里微微一顿,他的笑容被什么撕开,露出底下冰冷的虚无。
记忆涌进来,带着血雪的寒意、带着他倒在怀里的重量。那棵小树和他的笑容,一起开始崩裂。
我低下头,手里那颗青梅早已不见,掌心空空的,却满是酸意,酸得让我几乎站不稳。那不是果子的味道,而是命运亲手灌进来的。
我闭上眼,呼吸间全是那股酸涩的味道。
这里不是真的,他也不是真的。
我一步跨过去,抱住了泉奈。
力气大得要把他嵌进我的骨头里,生怕他会被风从我怀里带走。
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抬手回抱我,掌心在我后颈轻轻按了按,是在安慰、也是在应允。
那熟悉的温度,熟悉到让我想用牙齿去确认。
所有的理智都沉没在他怀里。
我感受到他的呼吸、心跳、指尖在我后颈的轻抚,他是想要把我困在这个怀抱里,永远不放手吗?
既然这是我的欲望,那我就拥抱它。
我抬起头,吻上他的唇。
不是温柔的、不是犹豫的,是深到要吞掉他呼吸的吻。
唇齿交缠间,他的气息带着一点梅子的清香,混着我心口翻涌的热意,一点点带走我的理智。
我亲吻着他,亲吻整段被我偷来的命运。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正因为如此,我更想要彻底占有。哪怕这是幻境,哪怕这是梦,我也要让他彻底属于我。
“你是我的。”我在他唇间低声说,带着诅咒一样的确定,“只有我的。”
刀柄的温凉从手心爬上来,我没有犹豫。在他收紧怀抱的同时,我用尽全力把刀送入他的心口。
血的热度瞬间溢出来,顺着我指缝往下淌,沉重得是欲望最后的呼吸。泉奈的瞳孔里映着我,他的唇动了动,可我俯下身再次吻住他,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宁愿你死在我怀里……也不让你被任何人带走。”
我不去想外面的世界,不去想明天。
此刻的他,是我的。
此刻的我,也是我的。
如果这就是堕落,那我甘愿。
因为这是我活着的证明。
贪婪、偏执、恣意,却赤诚而炽热。
这才是我,人性所有的形状。
——然后,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