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只有一瞬,但纪鸯意外的捕捉到了那名为快意的心情。
甚至,她心底里冒出来了一个想法——活着也是不错的。
是的,全天下大部分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还活着,就像这群人一样,发现她居然有脸苟活于世间就想要把她绑走,示众然后沉/塘,为之名曰清白。
活下去应该是一种错误的想法。
她告诉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从这个世上消失,她消失了,所有人都将会如释重负。
不过,每一次都一样,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需要一个人出来扛下责任。
她很适合,因为她在这世上没什么牵挂。
她凝视着那个胖子的尸身,“拖出去吧。”
突然延龄的声音冒了出来,“你还……挺能干的嘛。”
延龄扮成了一个她认为的农妇,很滑稽,象征性的扎了两条辫子,一看就是西陆风格的大摆裙打着一个补丁,系了个头巾,带着四五个贴身侍女,公然狗狗祟祟的出现了。
没一个人通报,也没一个人拦她。
“哎桑椹,”延龄还跟其他人打招呼,“你变漂亮了。”
桑椹给了她一个很结实的抱抱,问,“你的猫耳朵呢?”
“在这里。”延龄提起她的辫子。
她真的好喜欢蝴蝶结。
纪鸯有些无奈的想,看来信国是一个很棘手的敌人。
四姨的布局是通过扶持云菩上位,作为交换,最好能要回几座州郡,最差以表妹的尴尬出身,表妹忙于镇压朝中势力,必然再难以腾出手对付中州,抛开茉奇雅只是云菩另一个名字之事不提,四姨的预判是对阵漠西,这仗不好打,能通过摆布皇位变动达成短期和平用以韬光养晦最好不要战,尤其是如今信国特有的制度,面对朝中老臣、当地大族的层层压力,四姨开不出来类似的价格。
至于纪正仪,她说漏嘴过一次。
纪正仪是想和云菩过招的。
也因此纪正仪支持者众,在新郑,只要是个男人,就摩拳擦掌,想打信国。
他们认为女子天生体弱,力量难及男子,当年铁浮屠的传奇已经被茉奇雅自己亲手断送,如今的漠西,不过是个花架子,一推就倒。
可就冲延龄这神出鬼没,跟路过的每个女孩子都能嘻嘻哈哈来上两句的情形,她觉得四姨说的对,不论信国地处何方,过往的皇帝是谁,如今对女子来说,茉奇雅就是高举义旗。
这样一个美好的幻梦,只要邻国国主也是女子之身,此局便破无可破。
她不确定表妹的立场,不过,若是以七大恨事件作为一个标志,从那以后,最起码京兆的女子谈论起信国时,态度的确带有一些微妙,当然,人前还是要进行些许诋毁,贬斥这些人不安于内,必有灾殃,发誓自己必定相夫教子,伺候公婆,不越雷池半步,人后抓紧时间讨论的都是怎么送女儿去上城。
终究女人在陈地只能相夫教子,了此残生,在远方他乡,却能身披紫袍,头戴乌纱。
就像四姨说的,明枪易躲,枕边暗箭难防,真打起来,连宫娥厨娘届时站在哪一边都不好说。
“你怎么还是来了?”她轻声说。
“还是有点担心啊。”延龄道。
“要不要吃牛乳柿子?”韦则则正好路过,当然,她是来搜刮宴席上那些一筷子都没动过的菜,好来点夜宵。“是点心,不是你们那里油腻腻的炸年糕,真是难吃。”
“我也觉得她做的甜点都很难吃,说真的,她做肉菜还行,可她就喜欢做点心,人菜瘾大。”延龄真的一点迟疑都没有,啊的张开嘴。“给我来一块,我尝尝。”
韦则则大概没想到延龄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给她什么零食她都是真吃,可能跟戏文里常写的桥段不太一样,愣了下,赶紧捡了一枚,塞进了延龄嘴巴里,“没有毒哦。”
“不错不错,”延龄嚼啊嚼,“柿子好吃诶,怎么做的?”她说话有些含糊,不过她官话一直讲的都很奇怪,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你很有出息,如今是有亲兵的将军了。”
“是么?”纪鸯觉察出自己说话时有点小得意,很怕被人发现,赶紧打发走了延龄。
得意是一种不该有的情感,这是她不配拥有的,意气风发又如何,改变不了她的过往,而这一时的得意又能持续多久?
她总是害怕,害怕别人发现了她的得意,却又会很快看见她的失意。
结果一转身,她担心早了,这会儿她彻底没有得意了,只剩下生气。
她告诉了所有人不要吃这个蘑菇,尤其是长孙忧,她明明白白说了“延龄说这个蘑菇有毒”,可长孙忧还是来了一筷子。
萧笙把她喊过去的时候长孙忧正对着一根小草傻笑。
“嘿,我跟你说纪二那个二傻子。”长孙忧响亮地说。“你知道她为啥行二吗?因为她是个二傻子。”
萧笙沉默不语片刻,上前去想把长孙忧拽起来。
长孙忧尖叫,“爷爷的,燕子长手了!”
纪鸯猜她现在脸色很难看。
阿梨很惶恐的走上前,试试探探的解释道,“厨娘没料理过山珍……”
萧笙拉着个脸,“长孙姐说家里吃过,于是她亲自出马。”
“然后呢?”纪鸯深吸了一口气。
“她调味时尝了。”阿梨低垂着脑袋。
“真是……”纪鸯一回身。
延龄来去如风,一眨眼功夫找不到了。
这下好了,一天之内,她要去两趟青州。
她不确定四姨会不会最终采纳纪正仪的建议,因此,她无法肯定自己是否与延龄兵刃相对的那一日。
素言对她而言只是个名字,至于表妹,就冲她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懒劲儿,她相信表妹绝不会亲自策马加入战圈——根据延龄的抱怨,她似乎喜欢关键时候突然出现瞧一眼,若没有什么大的变故,就会神秘消失,回去“摸鱼”,因此她也不担心会和表妹阵前搏杀,但延龄就不同了。
且她总觉得她和延龄的关系比较复杂和微妙,她不想欠延龄许多的人情。
结果这下可好,一天里连着欠两次。
可能唯一开心的是萧笙和阿梨。
她们还没有来过信国,兴奋的左顾右盼。
青州是信国西南边陲,腹地里塘地接吐蕃、陈、钺三国,从这座小镇穿过山,再跨过河,就是另一个世界。
信国的边/防一言难尽,要说严格它的确很严,不分白天黑夜都有人巡逻,每个人都会被盘查,货物也会被翻个遍,只不过查的不是通关文书,是带去帐篷里验身,可要说它极其严苛,只要是女子都会被放行,甚至会被允许随身带一把武器和厚度低于三寸的薄甲——弩箭还是不允许带过去的。
她猜可能信国的士兵觉得十步之内,枪又快又准,所以过路的老百姓随身带把佩刀不算什么大事。
进了青州,萧笙担忧道,“可是这会儿是晚上了,宵禁的时候我们出现在街上是不是不太好?”
“她们那边没有宵禁。”她小声的提醒。“把帷帽摘掉。”
“啊?”萧笙不解,紧紧的护住了自己的帷帽。“不要,为什么?”
纪鸯捣鼓了半天,把帷帽摘了,团了团找了个地方塞,又回马车里给阿梨换了一条轻便的长裤。
“你会知道的。”纪鸯也很难跟萧笙谈两边风土上的差异,只能让萧笙自己悟。
就像延龄自以为自己乔装打扮非常得体,实际上十分刺眼,她们的穿着在信国,那也是鹤立鸡群一样的存在。
不过没关系,到了灯火通明的热闹镇子上,萧笙实在是受不了过往行人的百般瞩目,自己讪讪的掀开了面纱。
“她们不睡觉的吗?“萧笙很沮丧,脸都红了,“要是被人看见了……”
不过过了会儿,她发现街上真的只有女子的身影。
她又坦然的挺直了腰。
“这边街上卖的东西可以吃吗?”阿梨做作的问。
“能买根烤串吗?”萧笙问。
“我们是来求医问药的。”纪鸯说。
萧笙是个好军师,她说,“我们可以给长孙姐也买一根。”
最后她们还是直奔了卖烤串的铺子。
“这是什么呀?”萧笙从来没出来过,眼睛瞪的大大的。
这会儿很晚了,老板快收摊了,也没什么客人,于是很细心的介绍,“这是里脊,梅花,五花,猪肝,鸡肝,牛肚,鸡翅什么的都卖光了,这个是素的,豆皮,豆腐,贡菜,还有凉粉和凉皮,但凉皮只剩最后一份了。”她还问,“你们要不要喝奶茶?三个人我算你们两份的钱。”
萧笙讪讪的屈起手指,“我们四个人诶。”
“那就饶你们一份算了。”老板打了四个小竹筒,递了过来,看看她,“你是新来的?”
“我是……”萧笙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纪郡主又说时迟那时快,掐了她一把,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前几天刚来。”萧笙会意。
纪鸯靠着桌子,百无聊赖的用勺子搅了搅奶茶里的青稞,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名。
“你得去上城。”老板说,“上城有个医生叫卿小鸾,卿小姐和她的几个师妹能开这种刀。开完刀会有几个月很痛苦,不过她们会帮你重新练习行走,之后就和正常人一样了,你看起来还小,趁着年轻,赶紧做了,我当时听卿大夫说,人过了二十四岁,骨骼就定型了,只能矫正,做不到完全恢复。”
她刚想接上话茬,说她也认识卿小鸾,结果老板教萧笙怎么赖账。
“你跟她说你从家跑出来的,什么都没带,也没有钱,问她能不能便宜点。”老板说,“她会报给你一个数,你跟她装装可怜,说你得先找份零工,跟她商量看分几个月结清,如果她心情好,她就会告诉你说不用管钱的事,你走就行,她自有办法报账,心情不好可能给你算个成本钱,蛮划算的。”
自从和老板聊完后萧笙变得心不在焉,出神的啃着她的串。
“你……”纪鸯从没有劝解过人,于是干巴巴的说,“你想留下来吗?”
“什么?”萧笙惊愕道。
很快,她遮掩道,“我只是在思考,思考怎么对付她们。”
“你不要紧。”纪鸯说道,“你不姓卫,也不姓纪,和卫家没有什么关联,我可以说你战死了。”
片刻,萧笙说,“就算我有这种想法,你也不挽留我一下吗?”
“你可以做一个正常人,健全的正常人。”纪鸯看着她,“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活着。”
萧笙沉默了很久,她慢慢的拉了拉裙摆,用裙子盖住了绣鞋,一直看着地面,只是最后说,“我相信我们也会变好,终有一天,新郑也会变得像上城一样。”
“而且,”她说,“我要是这么做了,我再也不能回家了。”她望着夜空,“阿娘一直很自豪,说我是个齐全孩子。”
“我其实……”纪鸯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
她过去叫门。
守卫换岗了,把守的小侍女很面生,不是傍晚时的那个人,起身迎上来,“你是?”
“我叫纪鸯。”她说。“求见贺兰延龄。”
同样的戏份发生了,服了,真的是连唱腔都一句不改。
“纪鸯?哪个纪,哪个鸯?”侍女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了好久。
“卫云菩表姐。”她再也不想跟这群人车轱辘话了,直接说出上次成功让小侍女跑进去找延龄的“暗语”。
云菩这两个字就像一个机关似的,只要说出来,戳得所有小侍女蹦个高。
这个侍女激灵一下,旁边的侍女立时起身,二人仓皇一福身,立刻换了称呼,“殿下您稍等。”
两个侍女嘀嘀咕咕了一会儿,一个转身噔噔噔的跑了,片刻冲回来,又是一个鞠躬,同样大喊,“大小姐!”
远远的再一次传来延龄哭笑不得的声音,她扯着嗓子喊,“你进来吧。”
“为什么要选大小姐这个称呼当敬语?”纪鸯费解的问道。
“凑合事吧。”延龄可能不清楚原因,也可能只是避而不谈。
此时夜已经深了,延龄还没有就寝,相反,她傍晚时一身寝衣,此刻却又一身戎装,令人不禁好奇她的作息。
“你还没睡?”纪鸯好奇问道。
“睡不着。”延龄觉得她渐渐的被茉奇雅那个崽种传染了。
渐渐的,她说谎也张嘴就来。
“下午喝了很多的茶。”
她其实是提防纪鸯那边的事情有变故,令人欣慰的变故是纪鸯和纪正仪联手摆布她一道,至少这说明纪鸯还是很争气的,令人扼腕的变故就是纪鸯取得了非常短暂的胜利,随即迎来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