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娘娘的坏话,老板来劲了,“时梧当年与裴氏也算郎才女貌,夫唱妇随,直到萨日朗被明升暗降为太子太傅,金墨应朝中提请,把裴氏提拔成了左都督,当时很不巧,任四边总制的是娘娘。时夫人虽与裴氏成婚多年,但说实话,裴氏哪里会看得起她,战利品一样的女子,时夫人大概也是不如意,茉奇雅就经时雪狸,认识了时梧,呵,她也是,一个好嗓子,出口就是靡靡之音,今天月琴,明日短箫,今儿个水袖舞,明儿个鼓上舞,月余,老裴屁股都没坐热乎,别说大展施为了,虎符都没捂热,时梧为了她,立时出手把裴氏毒死了。”老板举着杯,“当时我们挖苦她,说这要是活在三国时候,教唆小乔下手怕也是两个月内,药到人除。”
“其实,说句公道话,”老板说,“时梧算是她娘那一辈的人。这事本来错都在时梧,她完全占理,但从她叫时梧杀裴氏的那一刻起,这事全算她的。不过她一直都一腿的烂账,金墨不管她,她娘那个样子,萨日朗疼老幺,三管齐下,一直都这样,也没处说理去。总之,你好歹写个甄姬、貂蝉也行啊,她没那么闲,可能有空出来看上一两折,没空也就过了,但你非要挑个小乔,这两个字一出,她保准盯着,一个字不落,你这不就自己送上门去了。”
“你也被卷入其中?”崔宣猜测。
老板的语气太过诡异。
老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笑,说,“我以为我和金墨是同袍,不料金墨和她是血亲,亲侄女,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崔宣问,“按名份,她应该是金墨的女儿才对。”
“我们和南边不一样,是谁生的就是谁的。”老板回答道。“不是亲生的就不是子女,听说你们不论生母是谁,都是嫡母的孩子。”
“不,”崔宣轻声说,“女儿的话,是谁得父亲的欢心,谁就是嫡母的孩子,若是儿子,谁都抢着当这个娘,就算阿娘想要,几个姨娘也不肯给。但,即便是嫡女又有何用?庶子可以继承家业,出官入仕,若是有相中的官家小姐,禀过了父亲,若是父亲心情好,就可以结这门亲,我呢?父亲让我嫁给谁,我就得嫁,若是我有心上人,那我就是轻薄之人,给家族门第蒙羞,不管对方门第,不管对方人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似是天底下唯一的法典。”
想到伤心处,她闷了口酒,“你大抵也是失意人吧。”
“谈不上得意就是了。”慕如提了一壶荔枝酒。
起初她倒也没想和崔宣聊这么久,只是话赶话,大家各有伤心往事,有个人说说总比闷在心里强,因此,她也没少喝。
崔宣家中失意,仕途也谈不上得意,她呢,家里不算失意,仕途更谈不上一帆风顺。
和金墨相比,茉奇雅是一个恐怖的主上。
最近,她最害怕的六个字就是——你给我重新弄。
当然,现在在她心里,金墨和王八蛋的距离挨得也很近。
皇帝和内卫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默契,即皇帝听过回禀就要将自己听到的事埋藏于心。
而金墨活该不是皇帝。
金墨狗肚子里装不住三两油。
每次都是金墨把她卖了。
显然,金墨更想维系和茉奇雅的亲近关系,或许金墨也有别的考量,但无论是哪种情形,最终结果都是——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倒霉蛋罢了。
她算服了。
这家小饭馆原本是她的累赘,她的业。
金墨讨厌皇宫,那是承平妃曾经的住所,每每内阁赐宴都要在外边弄个席面,为了安全,就叫她经营这家饭馆。
一开始她很讨厌当饭馆的老板,真是好事轮不到她,出力不讨好的破事无穷无尽。
不过很快这里变成她最喜欢的地方。
来吃饭的女孩子会开心的夸她哪道菜好吃,哪个小点心味道真不错,不良于行的老人或者退役女兵托她烧饭送过去时也会不好意思,说一声烦劳,还会送她一些家里院子新结出来的果子或者自己新做的点心。
这些人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愿意很开心的和她相处。
在朝上,她就是一条走狗,努力拉磨了,还是总被嫌弃,除了惹人嫌,还要一个劲儿的担心会不会被发配去勘采石油和铁矿。
人生大概就是这么荒谬。
“要不要一起来跳舞。“崔宣邀请道。
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在店里演了新戏,谢幕时戏子会邀请看客一起上台蹦哒蹦哒。
她观察了下左右,店里的人很多,小二应该忙乎不过来——这样就没人跟娘娘说小话了。
是的,这里下到店小二上到她这个老板,都是内卫的,每天厨子都不是一个人,这导致她只能挂个招牌,说每日菜品有限,不许点菜。
“走走走。”她跟着站起来。
就在这时,倒霉催的事情发生了。
她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长得很像素言的人,那个姑娘左手两根莴苣,右手两根葱。
她很怀疑,于是凑近了看看,好家伙,真是素言。
“诶,嫔宫娘娘。”她皮笑肉不笑的讽刺道。“我都要关店了,你能不能别总是我临关门前突然出现点俩菜。”
别说,外地小姑娘对素言的定位还是准确的。
过往从来没有明确定义过外命妇到底算什么名分。毕竟大部分被册封的外命妇身上都有一官半职,大家一般也只是以官职称呼,外命妇更多时候是作为一种手段,在非亲贵不得封国公的惯例下,通过册封外命妇将人抬爵,大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子上过得去就算。
不过那个小女孩倒是很聪明,分封的诸侯王算贵妃,那国公就是九嫔。
素言的脸色当然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你能不能在阳间的时间出现?“慕如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突然她想起来了,“你从哪里弄来的莴苣?”
大冬天的,哪来的莴苣?
“分我一根。”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其中一根,“见面分一半好不好?我也想吃莴苣。”
此刻素言忽然手一松,一个闪身。
该死的茉奇雅,瘦瘦小小的一只,被素言挡了个严实。
茉奇雅端着满满的一杯奶茶,冷冰冰的问,“你不是病的起不来床了吗?”
素言就看着慕如一脸如丧考妣,失魂落魄的把莴苣掉在了地上,她又赶紧捡回来。
不过慕如今天确实是喝大了。
慕如和茉奇雅对视数秒,随即——
她不是慕如,她不知道慕如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或许这只是人的本能,一个下意识的举动。
小商小贩面对茉奇雅从来都是勺子给你,自己装,但她哪里是熟练的摊主,她一勺子下去,给奶茶里装了致粥量的西米露,导致那杯有点满,不过小茉身手还算可以,一路上都没洒。
其实一路上,她也很想对着杯沿想来一口。
慕如只是干了她想干没好意思干的事。
——慕如低下头,上去嘬了口奶茶。
茉奇雅愣了数秒,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的奶茶!”
“对不起。”慕如解释了一路,“我怕它洒了。”
云菩已经彻底麻木了,“你不是卧病不起么?”
慕如真的,已经彻底给脸不要了。
慕如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翻来覆去说奶茶的事。
“你那杯太满了。”慕如很沮丧,“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不是肺炎了吗?”
“我有时候遇到人端着一满碗的汤,我也会来一口的。”慕如垂着脑袋。
“你不是高烧不退吗?”云菩只想把慕如开掉。
她甚至不想废物利用一下,让慕如去挖矿。
只是推开门,宿命又给了她一巴掌。
孔芙芷终于找到了她的最佳狗腿子,元夕。
事实证明,苦难和折磨成就了一个人,倘若没有这些磨难,她只能收获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孔芙芷可能在家待嫁的岁月没事就看一些戏文,或者幻想自己是举世无双的侠女,当世不二的剑客。
“这是我的芙蓉剑法第八式,看好了,这可是惊才绝艳的剑招,”孔芙芷拿着一柄劈了的剑,对战挥舞拖把的元夕,周围还有起哄的娜娜,凑热闹的小啾,当裁判的梅梅。“无边落木。”
孔芙芷自创菜鸡剑法第八式,虎落平阳;第九式,狗刨;第十式,脚下打滑;第十一式,招呼倒霉蛋,比如琪琪格。
琪琪格跃跃欲试,见孔芙芷不小心踩到了窗帘,剑身走偏,一声欢呼,抄起身边趁手的家伙,准备挑战孔小姐天下独一无二的剑法。
孔小姐说,她剑术是中州天下第一。
忽然她衣领一紧。
“喂。”她抱着小板凳,不满道:“小茉!”
小茉一声不吭的把她拎到一边。
“此招何名?”孔芙芷垂眸,空着手看着那根离她喉咙不过半寸的芦苇管。
“人体描边。”云菩觉得今天她已经被气的不知道生气是什么滋味了,内心里只回荡着这样“开掉,全都开掉”,她顺手把孔芙芷从厨房顺来的那把用来劈柴的剑扔回了厨房,“你们几个要干什么!”
“呃,帮元夕拖地。”绵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