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絮儿”暂且假装忽略掉这个突兀杵在边上作扰他的心魔。
但不愧是“心魔”!——他那只魔爪很快便不满足于隔着一层布料,渐渐信手摩娑着探入了宣虞寡素的衣襟里,也不做什么过分的,但就是指尖久久地环绕着他的锁骨周围反复触碰,那位置、摸法跟一点点挠着宣虞的心似的,了得的手段让即便是于神境,宣虞肤表也好像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栗。
“心魔”却自气定神闲地含着欣然的微笑,脸蛋涌现两团粉红的春思,眉目更凝睇来诡异的情意,搞得宣虞头皮也隐隐有点发麻,他再次用意念控制住了。
然那“心魔”不达目的,怎会善罢干休?他虽影响不到宣虞记忆里映月的发挥,可却蹲到了宣絮儿身前,脸越凑越近,往他耳畔吹气惑言:“这老和尚蔫坏蔫坏的——无虞哥哥,你好……”教他完全听不到映月在说什么了!
宣虞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了他调戏自己的手,挑眉冷冷斜睨过来:“好什么?”
兰因蓦地心跳得极快,口中倒是顺溜答了出来:“你好邪魅啊……”
宣虞嗤笑,丢开他的腕子,收敛目光,收拾起自己已变成了露半边肩膀的衣裳。
兰因发现自己又现身后,他却像没有杀自己的意思了?不由反而狐疑追着问:“你不说我是你生得心魔吗?却怎么不想除掉我了?”还是欲擒故纵来麻木他的招数?兰因其实已存了逃跑的准备——他不信宣虞会这么没有防备心,但还是要问个明白以防万一:因他着实有点生气介意!——他是清楚自己不是哪门子心魔的,可宣虞不知道他就是兰因本人啊,没认出来还跟他在这里“调情”!
这可不是兰因小心眼不讲道理!实在是有一个“神幻”低劣在前,兰因越想越自觉有理忿忿:宣虞咋能这么和“别人”亲热!是不是换一个人,也变成“兰因”的模样,宣虞也这般和他卿卿我我了!
“你说的都是我心中切实所想,”宣虞平静的口气陈述:“纠结你形态有什么用?你还是会这样在我心有杂念时幻化出来。”
兰因险些因为对他惯性的深信不疑而把自己也演进去,头脑急转才绕清楚其中的逻辑:宣虞这是亲口认证了他俩心有灵犀啊!把兰因的心声误会以为是在读他的心了!
他心头顿时熨帖帖甜滋滋地窃喜,并且他发现,在自己心神境里的宣虞,要远比到外面对上真正的兰因时,坦诚得多!宣虞此前可从没嘴上承认过他被兰因夸到心坎里去了,还老是说自己什么…瞎谄媚?!
兰因心里无声憋笑,但不敢表现出来。
却不知落到宣虞眼里,还觉得他这么一副“还原本尊”的呆样挺有意思,轻笑了声,随即换了个更有气势的坐姿,一只手肘搭在自己支起的膝盖间,试图以更成熟豁达的心性,好好开解和自己这心魔论道理:“禅师并未存着任何迫害我的心思,最多只能说他有所图而已——可世人不皆有所求?不为着什么,何必还理会于你?这有什么值得苛责诟病其‘坏’的?你有时候太……就像老瞎子说的:过于自负以自我中心…事实上,没有人太在意你真正所思所想、乃至是生是死……”
然而这“心魔”不等他说完,就见缝插针忤逆:“可我——我不为什么,就是爱你。”
宣虞说话间的笑涡顿时隐去了,凝视着他,一言不再发。
“心魔”不清楚他为什么毫无征兆却翻了脸,凛然,不免老实了许。
于是映月的话声又顺利响入了耳中:“……小友莫要预设如此大敌意,你与老衲出发点虽不尽同,老衲却未尝是要罪则你的用意。相反,老衲其实认可你所言之理,魔并不就意味着绝对该被泯灭的——魔,代表的本源力量正在于扰乱纷争、动荡不安定。在治世者、有情众生的角度,当然是该被剿除的弊端,因为其一定会带来对现有的破坏,但从大道而论,天地不仁,有生自然该有灭……”
“而从根源来讲,魔来自迷,迷变生乱,除了迷茫杂芜会妨碍到修行,贪执痴迷更会让人丧失理智,可即便是仙佛两道的修行中人,又怎么可能完全脱离情欲?——修士求道,何尝有不是过分执迷成欲?只要有心,便有魔性生长的水土……”映月有感而发:“譬如仙盟这次为共同扫魔而来,协商却总不能达成一致,源于四宗治世之道的对立,皆各执于己,不肯向彼此妥协,因这天地间每一世代只能存在一介道统…所以给了魔借机挑唆的机会……”
宣絮儿纵没有后来的城府,这会儿也隐约觉出些不对来了,他与映月到底素昧平生,对方何故掏心掏肺:“禅师与我说这些做甚?”
映月叹息:“因为你就是天命所属的眷子啊…天生魔性却能不入魔…你是否愿意随老衲修持不二法门?”
——“我同他说,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为祸一方的大魔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人人都畏惮我,不敢再欺辱我分毫,你知道都是真的,而且我少年经历,他们也皆以魔头视我,况且我修习魔功,总之,我一直在等着你什么时候出现,但可惜,那个时候,我就发现,别人好像很容易就生的心魔我却怎么都没有——我当时就琢磨,为什么呢?孙小岚说,是我太理性,才会不为任何东西所迷愣,”宣虞盯着兰因,教他终于反应过来,宣虞是在对他——哦不,他以为他的心魔嘀咕:“那你为什么这时候又出现?迷茫、痴迷,你到底是我的哪一点?”
甚至,可能全都是,宣虞清楚:他一向井井有条的心,频繁为其乱了。
兰因虽知道他这系列假断都是建立在全盘错误的前提,但看他亦为自己而如此烦恼困扰,还是忍不住心笙摇曳荡荡然,两个人“含情脉脉”地对视,彼此情绪皆在眸中浓稠到化不开地涌向对方——宣虞啧了声,冷笑,杀气腾腾的,露出那对邪恶的小虎牙:“但总之,你是死定了的……!”
兰因的笑唇还僵滞着:?
——嘭!他又一次“死里逃生”,从课堂上猛地坐直身体惊醒过来……他还晕着,却直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反复回想宣虞最后格外残忍的笑容…教当时兰因心惊肉跳,第一时间逃之夭夭!…等等,宣虞好像根本还没有出手啊……?可,总不能是吓唬他的……?唉呀…!
但无论怎么样,兰因深深埋头,自己这样落慌而逃的行为都相当窘迫,没有风度了!
这就是这个年纪的男孩了,如是当真被伤到神魂重则会变若痴呆,可他却更来回懊恼暗悔的是,有可能在心上人眼里丢丑,损伤了自己形象——幸亏宣虞只以为他是心魔!但他也由此,灵光一现地想到,这心魔的假身份未尝不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机会——在宣虞面前好好做一个散发魅力的男人,颠覆宣虞对自己认知的机会!兰因一连想到了绝妙点子,立刻重振旗鼓,同时,也渐渐恢复听到着外界的声音:
“教习,那如果是我和我哥哥这样,同时出生,”钟纨好奇问着,原来兰因神游一遭,现实里命理课仍还没有结束,但也到了最后例行问卦答疑的环节:“那我们岂不是共有一个命格?”
“非也,你二人性别有差,阴阳因素不同,便像树往两端,自然结向不同命缘,有时走向还会完全逆反,”郗兑谈到双子的命理,不可避免,思绪便转向提桓与宣虞:“另外,即便恰逢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刻诞生,不同出生之地的风水五行因素,父母亲缘,也都会参与构成不同的命数。”
“那么如果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刻、同地同父同母、还同性别,”宋文期掰着手指较真:“就会是一样命运了吗?”
“非然,命主的经历、性格、做法,都会影响到运势,而运势积攒或削弱到非常之程度,便可以渡劫或成劫,这就是通常所说逆天改命、事在人为,”郗兑道:“因这世间不可能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人,所以,如果真有同命同运,那必然非自然而成。”
若那般精工的命局,郗兑反复推敲过,得出的结论亦如陈清妙:背后做这局者怕真有“造化”之能。
能任天道委命,如此尊贵的命格却往往大福大祸相倚伴随,只有熬过,才能成就非常,但若是不堪寄托,便会早夭而亡,换言之,其成命,才是因帝释能天,可但凡出了差池,便枉作了早死鬼。
于是,那设计者巧妙把这福、祸两业一分为二了——厌胜之术!教那诅咒偶人一力承担挡下所有祸害!
这是一种用于改命的“嫁祸”邪术,并不图化解,而是将灾祸完整地栽脏……他甚至九成九断定提桓能在陈清妙眼皮底下逃脱也大概使了这样移花接木的法子……将祸水东引……红颜祸水……转嫁于……什么?!
当郗兑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想到想通了什么的时候,他仿佛突然就走近了那他曾一直以为,这三个人分明连系错乱了的命缘红线……于是看清了…
原来他亦被那狡猾的幕后黑手借助错落的障眼蒙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