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山的最高峰,最高峰的顶尖处,光芒散尽,一袭素衣的阿罗汉静心打坐,耳目皆闭,八方不动。
云双片刻讶然,复杂神色交织,望着他不敢惊动一般轻唤:“玉玉笙……”
轻轻的一句呢喃,令疾风骤雨都撼不动的金身罗汉平置双膝的两手一动,欣欣然睁开了眼眸,面庞闪烁显而易见的喜色。
果真是她。
叫的不是他的法号,这样的称呼鲜为人知,而她每每唤起体内就苏醒一种熨帖疲惫的暖意,让他想起久远到模糊的孩提时期母亲朦朦胧胧的温柔哄睡。
重逢的喜悦激荡,他不由启唇:“云双。”
她疑惑地偏头打量:“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玉玉笙言语一顿,将缘由娓娓道来,末了担心地问道,“他没对你如何吧?”
原来他听闻云双久不在职,特去天界探明原委,没有被帝重完全蒙骗发现了些许端倪,因此在后续不懈的查探中被帝重一掌降下九重天,丢在此处忍受风霜雨露,直至肉身消亡禁锢才失效。
云双再次全面打量了一圈周身的环境,愧疚充斥心间:“我无碍。对不住,是我牵连了你。”
“无需这么说,我们不是好友吗?”玉玉笙展露欢颜,宽慰,“我在这儿修行也很好,许多东西反而思索得更透彻了。”
时时在山巅风吹雨打,心中燃烧的火苗风吹不熄雨浇不灭,哪怕肉身湮灭,魂魄只能依附外物修炼,也无法磨灭他钢铁般锻造的坚实意志。
“不好……”云双摇头,比起他的豁达反倒无法接受。
他不想看她神色惶惶,揭过这番另起话题:“对了,你来此地做什么?”
但这注定不是一个好问题,云双微怔,目光诚实地落在叶子通体碧绿的仙草上,他跟着视线转下,不由也怔住。
他们处于的高度少有活物,本该安静至极,可惜耳边风声烈烈,不时灌入耳中,一时吵闹极了。
半晌他眼睛回转,里面犹带笑意:“能告诉我原因么?”
自然是可以,她相信他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玉玉笙侧耳倾听着,心田偶尔漾起波澜,注视着她剔透专情的眸,不知不觉忆起初初见她时的情形。
初见,她乘彩云自辕门归去九天之上,白衣如雪,面似月光皎洁,一双桃花目隐约含笑,再一看,那笑已隐去了,只剩淡淡的眸光如水,眼神慈悲,眺望世间万物,怜悯众生。
后来接触,那双眼眸看他时亦是如此,他心尖一颤,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着的,无需再执着苦行,也不曾颠沛流离,不必再苦苦向佛祖追问那一句众生皆苦耶,皆平等耶?
叫人心生向往,无形之中生出一丝妄念,修行之人最不该有妄念,应以一念代万念,修九住心,化十七地,成佛之身。
那时他只以为,或许是他修行还不深厚,不能抵制美色,或许万语神女就是他命中的劫数。
罢了,这都罢了。
可他并不觉得这妄念脏污、龌龊不堪,他觉得自己对她之心纯洁干净。
当年再刻苦修行便得更进一步,修得金身,尊师掐指一算,道他命中怕是还有一劫。
他满以为此,认为自己终究动了凡心,不复六根清净、少欲知足,他再也没有资格去往西天极乐世界了。
旁人笑他本断绝情欲、解脱烦恼,何故再入轮回,这许多年,他重入凡尘苦修,又在这山顶日晒雨淋,竟悟得更清晰明了。
仙人不该拘泥私情小爱,可如是冷若冰霜,禁令森严,又该怎么体谅民生疾苦,感同身受地出手相助呢?
他心有大爱,爱天地,爱众生,也爱云双,他知道她亦然。
从前他云淡风轻,拥有“有什么就尽管来吧”无所畏惧的勇气,自觉心中已是无欲无求,现今亦一样不怕。
“感谢你的信任,一定吃了很多苦吧,也望你能如愿。”她所恋之人没有如传闻中战死,玉玉笙真心为她感到高兴,“许久不见,你还是一如从前。”
“不,我不一样了。”云双黯然垂首,万分羞愧袭上心头。
玉玉笙微微一笑,并不分辩,虚幻的手探到身旁,就要拔下那颗珍贵的他所能唯一依附的仙草。
虚化的身体用起来异常软弱无力,用尽全力才能驱动。
她为别人入险境,那么他说:“你来渡他,我来渡你。”
他竭尽力气,这样笑着对她说。
云双余光瞥见,面色一白,撑起身飞扑过去阻拦:“你做什么!你这样魂魄会消散的。”情不自禁,又落下泪来。
他被拦下,无奈说道:“只要不散尽,我还会修行回来的。我只是不想你两难。”
轻轻一句,好像十分易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