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几次,飞鸟来去几回,薛稚每日踏露而来,始终没有等到人。
却等来不期的一场雨。
雨幕连绵,沙沙敲打,催人入眠。
往常这个时候若无事,云双该是卧在躺椅上闭目听雨、昏昏欲睡了。
可今日的雨不知怎么分外扰人,云双坐在廊下,头顶是雨打屋檐的聒噪声音,她神色木然地摊掌去接落雨,豆大的水珠带着凉意噼里啪啦砸在手心,凉入骨髓。
纵使大雨倾盆,薛稚还是来了,坐在她斜后方靠着墙壁,无意识地望着雨发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薛稚的容色在日渐拉长的等待中缓慢凋零,到如今终于无法维持平静笑意,云双悄悄喘了口气,不愿去看她的神情,空气粘稠而沉闷,好似打定主意不给人留下喘息的空间。
陆决撑伞穿廊而过,隔着老远目视,遥遥冲这边示意,云双礼貌地回之一笑,只是那笑宛如袅袅青烟,不等风吹就散了。
那天事故层出不穷,她还未与凌诀细谈便暂时匆匆离去,再回来时正好换了人,可他的神魂分明已经稳固下来,应该能够掌握身体的控制权才是。
现在偏偏连日不得见他片刻,只能说明——是他不想再见她了。
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正黯然神伤,身后响起薛稚细弱的声音,云双转头看到她略带苍白的脸:“双双我不想再等了,你带我去找他吧。”
“好。”云双柔柔应答,她也觉得闻人太不像话,只等薛稚开口。
云双推门闯入时天色又暗了些。
房中置物简单,十分朴素,窗开着,雨珠胡乱跳进来,外面高大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曳,背景是浓得化不开的闷青色。
闻人谨面无表情坐在窗边深思,闲闲地翘着腿,桌上搁着一叠豆子和半盏热茶,俨然好一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模样。
听见有人闯入,他漠然投去目光,仍是无所谓的姿态。
“疾风骤雨催枝斜,独坐小窗恨平生啊。”云双不悲不喜地点评,“屋外热闹,你倒是在这与世无争。”
不似寻常嬉皮笑脸,闻人谨不带笑的时候竟颇有冷色:“世间纷纷扰扰,何处无争又何人不争?”
“闲话少叙,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云双音色清冷,直取主题“这就是你给的解决方法?”
提起这茬,他兴致缺缺移开视线:“你可以这么想。”
云双诧异:“不解决算什么解决方法?”
他语气随意,开玩笑般道:“怎么不算,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要把话再说得更直白些么?那多难堪。”
她认真分辨着他的神情:“你说真的?”
“对啊,我想得差不多了。”闻人谨哼哼两声站起来,拂了拂衣摆,“人世情爱十之八九都是悲剧,何况我和她之间如隔天堑,阻碍桩桩件件难以扫平,何必徒增烦恼。”
“我明白你一直对我们牵红线的有意见,我们虽然连了红线,可决定都是他们自己做的。难道她们没有利用过自己的容貌,不曾因此骄傲自满、沾沾自喜吗,难道他们不曾重利轻义、贪图颜色吗?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美貌是利器也是枷锁,只有足够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子才能脱颖而出,逃过命运的诅咒。”
“人生起伏,富贵冷灰,喜乐苦痛一并自承。原就是场空,我本已超脱泥泞,何苦再染尘埃?”他说着背过身,嗓音淡淡,“至于她,我会尽力补偿。你还有别的要责问吗?”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云双听得秀眉微蹙,指出他话里的漏洞,“但你说来说去,也并未提到对她没有情意。你的意思是说,你为了避免被伤害而一直去伤害别人?我知道或许你也有心结和苦楚,不该全怪你,可这不对。”
闻人谨先是一顿,继而轻笑,嘲讽道:“仙子大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蠢的,不怕受伤,人家不过挥挥手就又忍不住扑上去。”
云双闻言别了别耳边鬓发,不怒反笑:“蠢?你以为独善其身,游戏人间就是聪慧吗?照你这样说用情纯洁真挚却成为对方的负担,反而应当被耻笑了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虚与委蛇、玩世不恭谁不会,这太简单,可我永远也不会这么做!”
语毕室内一时无言,只有室外雨声依旧。
“不要揪着自己的结,他人未尝没有难处,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是有限的,怎知来日不会后悔今日没能勇敢迈出这步。”云双与他辩了一番,眉目渐染倦意,举步而出,“她就在楼下,你不论如何抉择,都和她当面道明吧。”
闻人谨回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神情有刹那的动容。
过了一会儿,另一串脚步悄然而至,是薛稚来了。
他目光在她脸上略微一扫,转到裙摆处,由于下雨前来,她的绣鞋湿了。
薛稚征询的视线投向他的眼睛,言语试探:“你、你几日都不曾回去,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他平淡揭过:“无事。”
薛稚微微色变,近日她瘦了些,下巴削尖不复从前的圆润,衬着凄风苦雨更显得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寂寥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