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着手指，比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金旃没有理会贪婪的胡商，只是看着那双熔金的眸子上，带着血腥气的记忆碎片浮上脑海——

滂沱大雨的夜幕，那少年刺客身形如鬼魅，金色的瞳孔在雨水中灿若妖星。

明明是哑巴，可他竟开了口。

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冰锥：“他们…治好了我…代价是…杀了你。对不住了……”

金旃只能亡命奔逃，逃到了父亲下狱前提及的青云观。

她还记得，老观主那只枯瘦却蕴含千钧之力的手，悍然挥出砍刀，生生格断了少年杀手那致命的一击。

是了。就是他。哑巴的金眸少年——金旃上辈子买下的杀手，却被赵乾佑策反，反而追杀自己。若非老观主救了她，她定然死在自己买下的刺客手中。也是因为此事，老观主彻底囚禁了金旃，再不许她下山。

金旃向前一步，无视少年眼中骤然升起的凶戾之气。手中团扇轻轻拂过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狰狞新伤边缘。

“看来，你们着实费了些功夫。”她的声音透过轻纱，听不出喜怒。

阿苏曼当然记得那信件里提过的“不伤他分毫”的要求，立刻赔笑：“夫人明鉴啊，对付这等未驯化的畜牲，不用些非常手段，如何能缚其爪牙？”

畜牲二字，落到兰蘩耳中，让她不悦的蹙眉。她看向好友，只见金旃只是干脆利落的转身，吩咐了一句。

“罢了，洗净了，送到寺前那辆马车里。”

兰蘩心生疑惑——阿旃，到底想做什么？

阿苏曼还在身后眼巴巴地问：“那剩下的金子……”

“就在马车暗格里，你多要的，我待会派人补给你。”金旃步履不停，只留下一句。

阿苏曼在身后连连躬身：“多谢夫人！夫人慢走！”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魔窟，重新呼吸新鲜的空气，兰蘩才感觉肺腑重新开始运转。她一把掀开自己的帷帽，快走两步追上金旃，也毫不客气地伸手撩开了金旃面前的轻纱。

“阿旃！”兰蘩沉声质问，“你在这等地方，买下这样一个……你到底为了什么？”

金旃深深吸了一口干净的空气，顺手将一块浓烈熏香的丝帕按在鼻端，蹙着眉，仿佛要将令人反呕的气味彻底驱散。

她侧头看向兰蘩，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惫懒和无辜的笑容：“救人呀。”

“……救人？”兰蘩瞪圆了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旃自顾自地往前走，用香帕子嫌弃地在周身挥了挥：“我上香前就吩咐秋杏在禅房备好了两套干净衣裙，待会儿赶紧换了。不然这一身味儿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刚去昭狱走了一趟呢。”

“金！旃！”兰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岔开话题，“少跟我打马虎眼！说清楚！”

金旃被她拉住，只得停下脚步，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唉，那我就告诉你吧。前些日子我总做同一个怪梦，大雨滂沱的夜里，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被刺客追杀，要我救命！醒来后，我竟然还记得这人的样貌。想着万一真是菩萨点化，有此奇缘，救他一命岂不是功德无量？我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给这佛骨墟递了信儿……”

她顿了顿，忽然双手一拍，做出一副极其夸张的震惊表情：“你猜怎么着？这梦里的人，他们居然真给我找到了，就是刚才笼子里那个！你说神不神？”

兰蘩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是说，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异域哑巴少年，给你托梦求救？金旃，你这编瞎话的本事真是……”

“登峰造极？”金旃毫不在意地接口，摇摇头笑道，“非也非也，这叫心诚则灵，是天意昭示我金旃人美心善，合该行此救苦救难之举。”

兰蘩看着她那副大言不惭的模样，忍不住扶额深深叹息，无奈道：“好，好，就算你‘天降大任’，人美心善。可你瞧瞧那少年，眼神凶戾，绝非善类——怎么，前日你那般劝我救人须谨慎，怎么你却不管不顾。”

金旃瘪瘪嘴，躲开兰蘩的注视，嘟囔道：“我又不像你，天生一副救苦救难菩萨心。”

兰蘩扶额，不再计较这么话题，而是建议道：“那你把他买下，就赶紧放他远走高飞便是，不要招惹。”

“放他走？”金旃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片刻，她粲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得晃眼，却让兰蘩心头警铃大作。

“若要放他走，”金旃目光瞟向兰蘩的药箱，“也得先把他这一身的伤，还有那嗓子给治好了，才算功德圆满，对得起我这场‘奇梦’吧？”

兰蘩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指着金旃，愤愤难平：“好哇！我说你今天怎么非拉着我来这鬼地方，还美其名曰见世面，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金旃早已笑着快步往前走去，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声音卷在风里：“哎呀，兰大神医菩萨心肠，哪里会有患者在眼前还见死不救的道理？走走走，换衣服去，熏香都快压不住这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