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妙贞派来的心腹嬷嬷和小丫鬟们围在厨房门口,急得跳脚,里面的景象堪称人间炼狱——浓烟滚滚,灶膛里失控的柴火时隐时现,锅碗瓢盆碰撞的刺耳之声不绝于耳。
金旃仍是“指挥若定”的嘴硬:
“慌什么!这叫烟火气!旺家!懂不懂?”
“盐放多了?没事,多加点水冲淡!”
“糊了?哪里糊了!这叫焦香!焦香懂不懂!”
一个时辰后,当金旃顶着一张被烟熏得黢黑的小脸,头发散乱,衣裳沾满不明污渍,捧着一个同样黑乎乎、冒着诡异气味的瓦罐,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浓烟中走出来时,门口的下人们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朱妙贞闻讯赶来,看着眼前这尊“灶神娘娘”,强忍着笑意,嘴角抽搐:“大、大小姐……这汤……”
金旃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手中“黑罐”也是沉默良久。
朱妙贞立马安抚笑道:“我、我看这汤……色醇厚,这香气独特,绝对大补!大小姐如此事必躬亲,宋公子必然心怀感恩。”
听了这话,金旃不由露出两排小白牙,豪气干云:“春桃,去,给宋玉禾送去!”
春桃小脸煞白,捧着“黑罐子”的手都在抖,如同捧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她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走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春桃回来了。她双手捧着的,还是那个黑乎乎的瓦罐,旁边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看着分量不轻的素色钱袋。
金旃正被秋杏按着,用湿帕子艰难地擦着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小块一小块白皙的皮肤,活像只刚钻完煤窑的花猫。
她拿起那个钱袋,愣住了:“这……这是个啥?宋玉禾给的回礼?他莫不是被感动的神志不清,把私房钱都掏出来了?”
春桃一脸难色,瑟缩的说起宋玉禾看了一眼这“十全大补汤”,脸色微寒,只转告吉云准备一袋银钱,说道——
“观此羹汤,色若墨刑之水,气比牢饭之馊。想来,诏狱待决之囚,亦无此等断头餐。小姐若嫌我主仆二人在府中白吃白住,耗费米粮,我愿按京都天牢甲等伙食,双倍付账。银钱在此,烦请小姐清点,万望莫要再以此等‘珍馐’苛待。”
死寂……
金旃几乎能够想象宋玉禾说这番话的神情,她瞬间炸毛,脸上的黑灰都气裂了,满屋子找家伙,直扑墙上装饰短剑。
“小姐使不得!” 春桃秋杏扑上去一人抱紧一条腿,差点被拖着走,“那是诙谐!读书人的趣味啊小姐!”
“诙谐趣味个鬼!他这是阴阳怪气的骂我!”金旃气得跳脚,突然见一旁的朱妙贞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指着汤罐厉声问道,“朱姨娘!你说!我这汤再差,能比牢饭差?”
朱妙贞突然被点,收回笑意:“咳…大小姐别急。宋公子被气到刻薄讥讽,这可是大进步,不比他当个木头强百倍?方向没错,咱…换个法子就行。”
金旃一听,怒火稍歇,瞪着那“伙食费”,狠狠拍桌:“宋玉禾,我还就不信了,我金旃拿不下你!”
下午,金旃重整旗鼓,誓要挽回形象,认真听着朱妙贞的第二课:“男子读书写字时,红袖添香最是雅事。大小姐只需安静陪在一旁,适时地为其研墨、递茶,动作要轻,眼神要柔,让他感受到你的陪伴与关怀,足矣。”
朱妙贞示范着研墨的动作,手腕轻转,墨锭在砚台中划出圆润优雅的弧线,墨汁浓淡均匀,无声无息。
“简单!”金旃不以为然,雄赳赳地带着春桃秋杏踏入宋玉禾的小院。
宋玉禾正临窗习字,笔走龙蛇,姿态清雅。见到金旃突然不告而来,愣了愣,却还是起身:“金小姐来此做甚?”
算起来,这还是金旃“此生”第二次与宋玉禾见面。
金旃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最“温柔贤淑”的笑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墨锭:“前些日子我忙着要紧事,如今才有空来寻你——你写字辛苦,我来为你研墨。”
声音刻意放柔却带着不自在的僵硬,进了宋玉禾的耳朵,握着笔的手一顿,但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金旃心中暗喜,学着朱姨娘的样子,手腕用力——奈何她习惯了舞刀弄棒,最擅抽马鞭,下手没轻没重,那墨锭在她手里不像是在研墨,倒像是在打铁。
“笃!笃!笃!” 沉重的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格外刺耳。
宋玉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金旃试图找话题:“这字写得真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呃!”
只见那意欲红袖添香的金旃一抬手,手中墨锭竟是断成两截,一截狠狠砸进砚池,激起一大片浓黑的墨汁。
那墨汁如同长了眼睛,飞溅开来,直冲宋玉禾。
冰凉浓黑的墨点,瞬间绽放在他那张清俊如玉、白皙无瑕的脸上。鼻尖、脸颊、甚至那长长的眼睫上都未能幸免。几滴墨汁更是溅落在他雪白的衣襟和刚刚写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团刺目的污迹。
寂静……
宋玉禾握着笔,僵在原地,脸上顶着滑稽的墨点,眼神从平静转为愕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金旃也傻眼了,看着宋玉禾那张惨遭“毁容”的脸,脑子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就想掏帕子去擦,手忙脚乱间,又差点带倒笔架。
“呃……这……这墨……”金旃干巴巴地开口,试图挽救,目光游移,最终落在自己手中的墨锭上,仿佛找到了罪魁祸首,脱口而出,“这墨锭不行,太脆了!回头我让管家换最好的松烟墨。”
宋玉禾默默放下笔,取过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墨渍。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金旃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的叹息。
金旃尴尬得脚趾抠地,强撑着“温婉”人设:“那个,要不我再给你重新研一池?”
宋玉禾抬起眼,脸上墨渍已擦去大半,那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他看着金旃沉默许久,这才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不必了。小姐好意,心领了。”
金旃抿唇,讪笑一声:“那你先洗把脸……我先走了。”
宋玉禾还想说什么,金旃已冲出书房,迎面撞上躲在外面偷听的秋杏和春桃。
金旃臊的一手一个提溜,带着两个小丫头疾步离去。
“小姐!怎么样?宋公子是不是很感动?”春桃一脸期待。
金旃黑着脸:“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般蠢态!”
春桃秋杏看着自家小姐脸上的红晕,再看看书房方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这“贤妻速成班”的路,大小姐且得摔几个跟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