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有池钶剖躯在先,还好他早就习惯了无喜无悲……万俟怜浑身血淋淋地找到丛安一行人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看着与常人无异。
天已经很晚了,远处花神街主干道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难能可贵的赐予了些血色。
幸好,他还能走。
也幸好,丛安买的有止血的神界宝物。
万俟怜拉着丛安的手,罩上面具,一步一步,在花神街上闲逛。
他无知无觉地行着,听丛安诉说大大小小的事,下意识地回应,等到再回神的时候,已经躺在醉花阴了。
视野被无尽的黑暗笼罩,许久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而后耳畔话音乍起,温和,藏着喜悦。
“师父,池哥哥说你兴许是尚未适应,一时昏了过去。”丛安手里还煨着一壶热酒,小心翼翼道,“江哥哥说这壶酒能调理身子,就是可能有些烈,师父若是不喜欢,就不喝了吧?”
万俟怜微微侧头,见丛安大半个身子都倾在床上,似一头脱缰野马胡乱地闯入他眼前的整个世界,眸灿如星,却满面忧愁。
头发也乱糟糟的,许是刚被扰醒。
窗外繁星载月,绰绰落入无边无尽的渡魂水,夜亮得很,即便不点烛盏也能看得清物。屏风上白狐画像眼尾的一抹红更艳了,艳得万俟怜有些挪不开眼。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收回了目光,于是昏暗的世界里仅余丛安。
“不喝了。”他的嗓音哑得要命,“我睡多久了?”
丛安喜然,一撮狐火从他指尖跳跃着去了床头的烛盏,显然是经人指点,短短的时间内又突飞猛进了。然而他却无意炫耀,只是自顾自地搁下那壶酒,说道:“其实也没多久,一日两夜罢了。”
话里埋了几分委屈,在瞬息后消失不见。
“师父,今日是五月十五,月亮很圆。”
人间八月十五是仲秋,一家人团团圆圆仰头见圆月皎洁,是一桩美事。但前提是……一家人在一处。
万俟怜抬手捋了捋丛安胡乱的头发,见他眼底藏着乌黑,轻声:“嗯,师父看见了。”
他抱着他,共裹一床厚褥,贪恋一夜温存。
丛安困得紧了,胡言乱语颠三倒四,什么池钶还有事先行一步,什么江作再去逛逛大大小小的庆宴,离行时拉上便是。
他见丛安个头又窜了些,约莫一指高,多了几分少年意气,少了几分孩童稚嫩,脸颊肉倒还是鼓囊囊的。
真快。
万俟怜心想。
他扶着丛安躺到床上,掖好被褥,为其撩开乱在额前的碎发,定定看了一会儿。
万俟怜其实不知道自己化作人形的幼年、少年、青年都是什么模样的,自打化人起便是今日这般。直到今日,看见顶着黑眼圈的丛安沉沉睡去的时候,万俟怜才恍然了一会儿。
他补足了他的前生,也闯入了他的今生,往后余生怕是再也分不开了。
风轻柔,水轻柔,月色被悉数挡在窗外,窥不得房内心事。
万俟怜坐在桌台前,思忖良久,终落一笔。
【致丛安】
*
方泽就那般坐在城主府最高处,厌倦地扫过归尘城的每一处,而后将他那用以伪装的张扬衣袍随意一丢,目送其咕咕咧咧地乘风而落,忽地眼神一变。
——池钶接住了那衣袍,举目而望。
“师……方泽。”
他三两步跃上屋顶,蹲在方泽身侧,手里的衣服攥了攥,皱得不成样子。
方泽微微点头,道:“我还是不明白,我只是想要怜生活着,他为什么总能识破,还要屡次三番地拒绝我?”
池钶回眸:“拒绝?”
方泽哑笑:“是,他知道我在看他,所以当着我的面,亲手掏了那根脉,掐碎,洒入小冥河,一点也捞不回来。”
“那可是我寻遍天上地下最适合他的根脉了,副作用最小,他怎么能说抛就抛?”
彼时城主府大门敞开,礼乐齐鸣,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一群黑骨面具的簇拥下款步而出。
他戴了面具,与花溯常戴的款式相仿,只不过蓝得璀璨,从衣袖中伸出的一小截肤白若雪的手上开了一朵花。
九瓣,幽蓝,像那地狱的幽火。
池钶见新城主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回头,朝自己这边打了声招呼,顿时眉头挤在一处。
“师父,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怜生活着?”池钶什么也不戳破,只是问了这么个问题。
事到如今,他也不惧方泽把他关入龙之墟了。
方泽一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他冲新城主摆了摆手,目送他在小冥河前逡巡一圈,许久许久之后,才补道:“因为他……是我找了千万年才找到的,能让白螭一族都解脱的工具。”
五月十五,花神街庆祭,庆那终得归处的亡魂跨上彼岸花,晃晃荡荡渡过渡魂水。
鬼市当家,阴气冲天,哪怕是神界来客也得退避三舍,这是花溯生前立下的规矩。
亡魂有的能保持魂魄完整,还能说得出几句留恋的话来,有的寻不到归去的路,被侵蚀泯灭得仅存残状,除了空茫的嘶哑再也叫不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