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飞的花瓣掩了他的唇,喧嚣的春风泄了他的音,丛安觅不得任何。
再至汇合时,万俟怜浅浅一笑:“届时再说吧。”
丛安不傻,虽不知那时师父说了什么,却知师父一贯的态度。
只见他远远地献上花束,近乎是绝望地、崩溃地远离此地,颤着声轻喃。
“我们走吧。”
丛安的耳朵耷拉下来,有些哀恸地仰头,瞧见他眼底溢出刺眼的亮光。
——他从未流露过这种情绪,一反往常。
丛安喉中嘤嘤,撇头回望扶扬郡。
它多了很多朋友,只是知道名字的只有归秋一妖,只是……它们都消失了。
“师父,我能再去看看它们吗?”
显然,丛安指的是那些被残害的妖怪,而不是死有余辜的扶扬郡百姓。
它能感受到万俟怜胸前的起伏,那是一种极致的压制,努力使自己趋于平静。
“去吧。我去……”万俟怜顿了顿,换了个措辞,“我在我们初到的地方等你。”
放手,然后是背道而驰。
丛安恢复身形,恰好昂起脑袋能够得着万俟怜的下巴,如今吞食了大量妖怪的灵力,个头竟同万俟怜一般高了。
可它依然贪恋那片柔软和热意,垂下脑袋来,用头顶磨蹭。
无声的言语震耳欲聋。
安抚,宽慰,接着是说,等我回来。
它追寻晨阳驰骋而去,像模像样地学着以往万俟怜的动作,刨开尚有些冷硬的土,为那些未葬的妖怪们送终。
深藏地底百年的怨灵,终见熙光。
万俟怜站在原处,踟躇许久,仍是迈不开步伐。他就这么眺着望着,默默施了个狐火,烤干丛安湿漉漉的毛发。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再小不过的法术,竟也能叫他一阵绞痛狂咳不止。
不知是哀痛得狠了,还是咳出了泪来,万俟怜忽而发现脸颊有热泪滑落,啪嗒一声融入地上血滩。
丛安似乎无知无觉,费力地刨着坑,它理当是看不见自己的……万俟怜这么想着。
他佝偻起身,结果咳得更狠,踉跄着彷徨着躲到树后,想狠下心来再度对自己施展狐媚之术。
……毫无作用。
他连维系狐火都做不到。
他耗尽了所有。
万俟怜便这么靠着树干滑坐而下,灿烂金光透过沙沙树影映在他的脸上,他恍若无知,涣散的眼神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若是没有小丛安,他还能心安理得的一走了之。
可他割舍不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如此难以释怀的时候。
小尾巴降世不过数月,还没看过完完整整的四季,习得了什么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撒娇求夸,它善良单纯,集人妖神之授……
万俟怜哑然了。
也许没有神会更好吧。
他没来由的想到那年邂逅的拼死求神的饿殍妖怪,如此虔诚如此急切,只想实现心愿,那时他不懂,不懂为何如此。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万俟怜无意识地嘴唇翕动,那滔滔如江水的愿望冲上九霄,震颤整个神界。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想再多教小狐狸一些,再多带它看看世界,它还那么小,无依无靠,再没有家人了。
上天啊,若是你还能听见妖怪的祈愿,求求你……让我再多活一会儿,哪怕只能看见最后一个秋季,哪怕灵魂粉碎再不得轮回。
他无声无息地说。
“我不想死……”
神界百官皆乍然,千百年来他们从未见过信奉池能同海上风暴一般掀起滔天巨浪。
那声音愈发地明晰,久久回荡,无数百官争破了头欲探如何,却不想被方泽现出真身齐齐拦在外面。
方泽沉重地吐出龙吟。
“怜生……快死了……”
沉默,叫人绝望的沉默。
池钶率先献出一部分神力,恳求方泽,能作为护佑生灵的神明,能作为昔日神界同行的好友,再想想办法,哪怕再苟延残喘一日也好。
几个无名小官紧随其后,微弱如蒲英的神力缓缓升空,再一看去,是如万家灯火般璀璨的神力,汇集成庞大的愿景。
方泽默默让了路,目送神力透过信奉池倾泻而下,照在万俟怜的身上。
神力如光柱,顶天立地,接着是一条白螭攀柱而下,直冲万俟怜。
后者抬了抬颌,冲白螭浅浅一勾唇,借由那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丝气力,狠心斩断了与神界的联系。
如此恩惠,他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