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时钟指针跳跃声又一次传来，上野青落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无尽夜色，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连PS5都带了，却没有带眼罩耳塞，简直是计划大失败。

心脏在胸腔内无助地跳动，青落烦躁地扒拉一把头发，推开了床边的窗，咸湿的海风就迫不及待地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攀爬上了她裸露的锁骨和脖颈，更加带来了几分清醒。

太阳沉在几万米的海底之下，远处的海想要与夜色相融成墨色，但天色又显现出了靛蓝，是挣扎着的太阳。青落眯着眼，辨认出隐藏在山的另一侧的灯塔，像失落的星系，在无助地一闪，又一闪。

上野青落望着窗外出了会神，直到最后一点睡意也被风吹散，她扭头看向房间另一张床上安静沉睡的幸村精市，尽量轻声地掀开被子起身，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房间。

“呃……”

一个模糊的气音在昏暗的房间里也不甚明显，但上野青落已经摸上门把手的手指却一顿。

女生静静站了一会，有些后悔怎么就忘记把起居室的窗户关上。默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猫一样地在走到幸村身边，幼驯染的床前蹲下身。

与幸村精市清醒时沉稳的风格不一样的是，幼驯染的睡觉姿势并不算安分。与之相对应的是平时跳脱的上野青落，睡觉时却能乖乖地维持一个姿势到天亮。

是以此时的幸村瓷白的脸上浮着一层乱发，看起来倒是可爱。

但纵使天光晦暗，又有乱发遮挡，却遮不住他紧锁的眉头。

“……青、落……”

又是一声模糊的叹息从他嘴边溢出，薄毯下的身躯竟然开始隐隐地颤抖起来。少年的眉头越锁越深，牙关咬的死紧，面色怆然，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上野青落急了。

该不会是给吹感冒了吧！

女生着急地探上幸村的额头，掌心下细腻的皮肤果然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但奇妙的是，在接触到她温度的几秒之后，少年额上就被捂得温热。

上野青落欠身牵过自己的毯子一角盖在幸村身上，垂眸静坐，直到幸村精市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离开之前，她拨动手指，散开了他的眉眼阴霾。

像是看不惯他的眉头深锁。

女生牵着耳机慢吞吞走到海岸附近的沙滩前，意外地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了。

天还没有亮透的意思，薄薄的一层蓝，像瓷器上的青釉。海滩是空旷的，空得只剩下风。只有金发的少年坐在海岸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笨拙地按动手中竖笛的笛孔。海风猎猎，向女生吹来几个零落的音节。

上野青落不解地皱起了眉。

“啊，是客人！”

女生拖着步子走到了近前，还在对竖笛头疼不已的平古场凛才发现了青落的靠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了身打招呼。

该死的，要不是临近学期末，自己音乐课快要挂了被木手永四郎勒令这个星期必须练好，自己也不会又要打工又要被立海大痛殴又练习竖笛又被客人看到丢脸场面……

该、该死，刚刚吹到哪里了来着？

少年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健康的肤色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潮红，竖笛握在手里无处可藏，干脆被他藏到脑后尴尬地挠头尬笑起来：“客、客人，你起的真早，哈、哈哈……”

青落也微微欠身：“早安，平古场君也来看日出吗？”

没发现？！

平古场凛刚要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就是来看日出的跟竖笛什么关系也没，面上还没露出的喜色就被已经盘腿坐下的少女一句“平古场君方才是在练习什么曲子”给挡了回去。

上野青落瞧见平古场的沮丧，不由得歉然一笑：“抱歉，旋律有些熟悉，但确实没听出来是什么乐曲呢。”

更打击人了好不好。

这下音乐课铁定要挂科了。

平古场凛彻底不说话了，泄气地把竖笛一丢，脑门挂着大大的黑白怨念buff，躲到礁石后面开始划圈圈。

女生不明所以，拾起了在礁石上骨碌碌滚落的竖笛，又瞧了瞧快和背景融为一体的平古场，偏头想了想，站起了身。

风声又高涨了些许。云层在天上翻滚着，碎又薄，被风撕扯着，推搡着，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羊群，在天幕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影子。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又散开，聚时把最后几颗星子遮得严严实实，散时又漏出几块更深更空的、清冷冷的蓝。月光是没有的，月亮早就落下去了，只剩这些云，在这将明未明的天心里，起起落落，没个消停。潮水一线一线地舔上来，风把青落的外套兜得满满的，她的头发被吹乱，一缕缕抽在脸上，但女生却挑起一个十足自信的笑来。

她高举着手，将竖笛口对准了风来的方向，随意地跳动指尖。

一声呜咽似的笛声从管身发出，平古场凛不可置信地扭过头。

发现了自己的设想竟然起了作用，青落嘴边的笑意扩大，她踮起脚尖，伸直了手臂，想要更加靠近头顶呼啸的风眼。

风吹过来了。一股猛的、沉甸甸的气流，直直地灌进笛管里。

那声音就继续响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笛孔上轻快地舞动，像是自己在吹奏，又像是在指挥风。只有两句极简单的音节，安静又祥和，像超脱了这南国温暖的洋流，顺着浪漂流到了沉没了那艘巨大邮轮的沉默冰冷的海底。

我心永恒。

平古场凛猛然回神，对上了女生含着笑意的眼神。

“是这首乐曲吗？”

云还在翻涌。最东边的天际，那层淡淡的暖色比先前浓了些，蓝调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从靛蓝褪成群青，从群青褪成钴蓝，最亮的地方已经泛出灰白了。

少年的心狂跳起来。

“太……太帅了吧！”

平古场凛星星眼，一个鹞子翻身就从地上翻了起来，兴冲冲凑到上野青落身边：“不仅仅是旋律，客人是连倒着的指法也记下了吗？好厉害！”

是了，与自己吹奏不同的是，青落将笛□□给了风。即使只有短短一段旋律，却是以一个完全反转的对立面在演奏。

上野青落眨了眨眼，不明白让平古场凛激动不已的竟是这种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