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上有脏东西。”金守齐察觉到他的抗拒，停下动作，转而把帕子递过去。

“关你什么事。”陈若川打掉帕子，自己跑到河边把脏了的手和脸洗干净。

“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对我态度不能好一点吗？”金守齐走过去，在陈若川旁边蹲下，语气带着调笑和故意的轻快。

陈若川往脸上扑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姿势没变，头却扭了过来，黑发因着他的动作垂了下来，“你真的很吵。”

金守齐的笑僵在脸上，饶是他脾气被磨得再好，对这个雄虫好感再多，这会也觉得被拂了面子。

机油很难洗干净，怎么搓脸还是油油的，陈若川便取了点自己摘的草回来，挤出点黏液，抹在脸上。

金守齐一直蹲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离开。

陈若川懒得理他，把自己的脸洗干净，就要起身走开。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在金守齐面前蹲下来了。

他的靠近让金守齐一喜，刚想说点什么，却见陈若川伸出手，把抑制环调到了最大。

抑制环调到最大值是会影响日常活动的，金守齐明显感觉呼吸变困难了，呼吸的节奏也不由地加快。

“你不信我？”他拉住这个雄虫的手，咬牙切齿。

“我应该信你吗？”陈若川挑眉，语气带着嘲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没有做过什么背信弃义的事吧。如果你是因为之前的事对我印象很差的话，我向你道歉。”金守齐抓住陈若川的手腕，嘴角一弯，一个无奈又带着示好的笑容浮现。

陈若川奇怪地盯着他，“道歉？”

“对，道歉，”金守齐见陈若川脸上没有厌恶，试探着继续往下说，“当时我怀疑你的身份，又觉得你接近阿穆是别有用心，所以对你的态度很粗暴。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我完全误会了你。”

“误会了我？”陈若川盘膝坐下，满脸都是好奇，“那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什么样？”

金守齐也坐了下来，米灰色的短发垂下，遮住了他的额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颜色更深了一点，“现在，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奇妙的雄虫。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猜这些秘密多半不是好事，但不管怎么样，它们构建了现在的你，一个独特又很有个性的你。”这些话是金守齐内心的实话，由于他成长环境的复杂性，他很少对别虫袒露内心，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心里面居然有点紧张。

陈若川看着他，面无表情。

金守齐被看得更加紧张了，身体慢慢僵直起来。

陈若川突然笑出声，“哦，我明白了，你现在喜欢我？”

雄虫直白的话像是一颗滚烫的石子落在了金守齐心上，他的心颤了一下，内心闪过异样的情绪，口上却反射性解释，“喜欢还谈不上，我只是很欣赏你。”

“欣赏？”陈若川伸手，纤细的手指轻轻划开金守齐的衬衫，慢慢地抚摸着胸口一道狰狞的鞭痕。抑制环阻碍了伤口的恢复，高强度的劳动又使得伤口反复发炎，因此，尽管鞭伤不致命，却也留下了明显的疤痕。

金守齐感觉像是有虫在箍住他的脖子，呼吸更加困难起来。

“这里，也欣赏吗？”陈若川勾唇，抬眼，那双眼睛带着天然的蛊惑和侵略和金守齐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鞭痕和心脏的位置很接近，金守齐几乎觉得这个雄虫是摸着他的心脏在问他这个问题。血液一下子加快了速度，心脏的跳动声越来越明显。他快速滚动了一下喉结，想要抓开那只存在感极强的手指。

陈若川这时却收回了手，他在这个雌虫的反应中已经得到了答案。

金守齐愣了一下，看着雄虫的脸上又恢复了冷淡。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心脏骚动得更厉害了，那已经恢复好的伤疤也开始隐隐作痒起来。

陈若川站了起来，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淡淡的花香在空中飘荡。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问了一个话题之外的问题，“你觉得，我和以前像吗？”

金守齐诚恳摇头，“不像，你完全不一样了。”强大、有魄力、聪明以及……美丽。

陈若川面无表情，抬头看着璀璨的星空，闪烁的星星匍匐在巨大的苍穹上，照亮着这一方没有被虫族大军踏足的原始大地。

在无数的星星中，总有那么几颗争夺着注视者的目光。比起那些黯淡的小星星，它们更闪、更亮、更加强大，它们是胜利者。

就算那些黯淡的小星星有着更加茂密的植被、更加富饶的资源、更加温暖的气候又怎么样呢？这些沉默的善良，不会被注视者看到。在注视者的衡量标准中，不符合他要求与规则的，都要忍受忽视、轻蔑甚至欺辱。

终于有一天，一颗黯淡的星星忍受不了这些伤害与侮辱了，他决定，就算燃烧自己也要发出光芒，他牺牲了植被、资源、气候，他觉醒了所有痛苦的记忆，他迎来了风沙、烈日、干旱，他在痛苦中迷失了自己。星球付出了代价，他本应该在这场献祭中走向死亡。

可机缘巧合之下，星球活了下来，甚至发出了比之前百倍千倍的光芒，注视者看到了他，给了他宽容、善意、讨好，可谁能想在这光芒之后，痛苦的风沙时时刻刻都霸道横行在这星球的每个角落……

“若川？”金守齐见他长时间不说话，有些疑惑。

陈若川停下了思绪，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雌虫。

“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轻视自己的善良，却又被自己的强权俘虏，真是可恨啊……

星光下，这个黑发的雄虫流下了一滴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