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图说了谎，确切来说，半真半假。她的诞生地确是更东的地方（但也没有那么东，最起码没出这片平原），她也确是个被胡尔木什看上的倒霉蛋，但莉莉图不是人类。

她是诞生于这片土地的梦魔，会爬进人的梦境，然后做些坏事的生物。在两河之地，莉莉图没有同类，因为她是第一个以人梦为食的妖精，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这点。她徘徊在这片土地上，希望能够寻得与自己相似的存在，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世间有了这样一种说法。

“恶灵”莉莉图会如蛇一般攀上女人的腹肚，为婴儿与母亲带来突如其来的死亡。

面对这样的指控，莉莉图只觉得云里雾里。她以美梦为食粮，食用人的生命属实是下下策。

直到有一天，她来到艾比夫山下的杉树林。据说，这里居住着自然的化身，名为洪巴巴的魔兽。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这匹魔兽是被星球意志盖亚寄予厚望的存在，虽然它只能算是失败品，也被众神与人类所恐惧着。

同样是人人喊打的存在，总会有点共同语言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莉莉图踏入了那片树林。那里不比伊南娜的花园繁华，但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量——她亲眼看到鸟儿落在兔子的头上向它歌唱，山羊和公牛依偎在一起晒太阳。

这个地方奇妙的好像就连森林也有了生命。莉莉图亲眼看到茂盛枝叶纷纷为自己开路，露出嵌满石头的羊肠小道。她一直向前，直到来到一个绿草铺地，枝叶做顶的小亭。

传说中，洪巴巴是个口吐烈火、身怀剧毒的怪物，但出现在莉莉图面前的，却谈吐温和，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虽然它确实和传闻中的一样丑，它有野牛的角，秃鹰的爪和蛇的尾巴。

“你来了，夜之魔女、风暴恶灵。”

哦，虽然它的声音还算好听，但说的话实在不中听。

“那些都是他们强行安在我头上的。”她不满地开口，“我从没做过他们说的事。”

“是这样吗？”洪巴巴平淡的语气让她有些难受——她可没想到被世界排斥的怪物还能文绉绉的，“你从来没有路过孕妇和婴儿的窗前吗？”

“路过几次，但那又怎样？我可什么都没干。”

“当然，我相信你什么也没做，可惜‘起源’的发动与你我的意志无关。”

就是这个。虽然莉莉图还没有真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自己的一切问题都有这个做解答。

“想想吧，孩子，你是从什么概念中诞生的。”

洪巴巴是个怪物，但它的眼睛却如母鹿一般温柔。莉莉图一直都想有人这么温柔地望着自己，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快溺死了。

“不。”她就像抓住浮木一般，挣扎着开口，“不是我的错。”

“那不是你的错。”洪巴巴温柔地告诉她，“我们的命运从诞生的那刻起就注定了。我是自然，你是死亡，正如伊南娜为繁荣与美丽，恩基乃智慧与创造。起源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莉莉图想要反驳他，但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的灵魂深处已经站在了洪巴巴那边。她觉得难以置信，接着是由衷地愤怒。她不由自主地尖叫道：“这不公平！为什么我是‘死亡’？我从来就没想要这种东西！”

“我也不想要我的。”

洪巴巴依然很冷静，冷静到莉莉图想呕吐的程度。“自然总比死亡好吧？”

“不一定。你的痛苦来源于无人与你同行，但随着人类崛起，你的问题总有一天会得到解决，但我的不行。”

莉莉图翻了个白眼。洪巴巴说的这话完全没说服力。它是自然的化身，天生具有强大的力量和冷静的头脑，除了长得丑一点没缺点，连众神都敬它三分——它能有什么问题？

“人类？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洪巴巴打量了她一会儿，问：“你在人世中徘徊了那么久，从没有好好观察过他们吗？”

莉莉图不明白它想表达什么，干巴巴地来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正属于人类的时代要来了。”怪物的话依然不着边际，“我们的存在、权能也会因为他们而改变。”

“......就凭那些渺小的生物？”莉莉图很怀疑他的说辞，她所见的人类大都十分弱小，被称为“城市”的生存聚落也没有多么干净舒适，要说的话，还是洪巴巴的地盘得他心意，“那群连吃饭都吃不饱的家伙？”

“这种情况或许还要持续很久，但他们的潜力很大。”洪巴巴轻叹一声，“他们很强大。”

怪物说着，缓缓抬头。莉莉图也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在他们头顶，枝叶互相纠缠织成穹顶，在往上，便是多如金沙的漫天繁星。

“我们，魔兽和妖精，还有那些更具威严的存在，比如天上众神，比如龙，都很伟大，但这份伟大只能停留在这片星球上。我们越往上，就会越害怕，但人类不同，他们越向前，心里就越踏实。他们很坚强。”

洪巴巴的话让莉莉图很惊异。它说出来这些话的时候，甚至夹带着浓浓的羡慕，然而她却只觉得害怕。她从未想过离开大地，虽然她会飞，但她从没有想要往星星去。只要想想，莉莉图都会感到无法适从。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难道要靠着人类活下去？”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因为人类而死。”

莉莉图怔在原地。她搞不清楚状况，因为洪巴巴的态度柔和地像是在说晚安。

“你觉得不可思议也是很正常的......等到你看到我所看到的，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