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菜子尖叫着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十分剧烈,餐具、桌子都在晃动。属于她的玻璃杯倒下,顺着桌面滚动,滑了下去。
何知宁眼疾手快,接住杯子,放回桌上,然后,她才与这位姑娘对视。
其实从她说出“五条悟”的名字开始,她们的表情就不对劲了。何知宁期待着她们能忍到自己把话说完,但事与愿违。
不过这其实是好事。比起无声无息地体味不幸,让怒火爆发是件好事。这意味着她们还有感知世界的能力。
只是何知宁的做法不会温柔到照顾到她们一点一滴情绪的程度。
“我觉得他听到夏油杰的名字应该不会拒绝。”
她坚持说完自己没说完的话。这对姐妹的脸色则变得更差。何知宁甚至相信,如果五条悟坐在这里,她们会扑上去,撕扯他的头发和脸,甚至恨不得把他的眼珠都扯下来。
哦,她们现在甚至想撕了我。
“他,那个五条,杀了夏油大人!你居然要我们和他为伍?”虽然菜菜子率先拍案而起,但真正开始与她争辩的是性格更加内敛的美美子。她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向她大吼,“你也是夏油大人的朋友吧?你就没有一丝一毫复仇的想法吗!”
这个时候陪孩子们玩情绪宣泄不仅没用,还容易把现状推进到无法挽回的境地,所以何知宁维持着平和的姿态。
“没有。”
“为什么!”美美子的泪水哗啦地淌了出来,她接过何知宁递出的纸巾,哭得却更厉害了,“你很强吧!夏油大人都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强的人……他还说过你是他的朋友……为什么?”
首先,我不把夏油杰看地比我自己还重要。其次……
“害死他这件事,我也有一份。”
两个姑娘嘎地同时停下,面色又黑又青,眼神中全是不可思议。
哦,看来在她们眼里我还真算是个好脾气的人……最起码也是有一半站他们那边的?
何知宁举起右手,竖起食指,贴心地为她们解释道:“第一,我解答了夏油杰的疑问。为什么日本的咒灵多得要死,其他国家地区却很少见到咒灵?为什么咒术师的业务环境始终十分恶劣?为什么咒术的体系相对于其他法术体系较为狭隘?那个答案毁了他。他或许不想相信,但那就是事实,最后他还是信了。那个答案将构建了他十年人生的愿景全部推翻,所以他没得选。”
她们似乎是被她的坦诚震慑到了。这对姐妹瞪圆了脸,嘴巴微张,久久没能说出哪怕一个字。
就算她们要说什么,何知宁也会打断。她继续说着,伸出无名指。
“第二,在百鬼夜行的时候,我没有出手。那就是我给他的鉴别礼。姑娘们,你们知道我去了的话会发生什么吗?”
她们咬嘴唇的咬嘴唇,摇头的摇头。
何知宁呼出一口气,再张开嘴却没说夏油杰的事,而是讲起另一个,跟这个场面很像的故事。
“我曾经有个朋友,实实在在、不会叫我猴子的那种。我们不是一个老师,但在同一个学校,要论起来,她是我的前辈。不过我没用多久就赶上她的进度,所以她开始叫我‘老大’。”
每每想到这个很“青春”的称呼,何知宁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那段时光依然让她怀念……无论后面发生了什么。
“毕业之后我们就分开了。她待过好几个消防队,从北京到上海,沿线都是她的足迹,立过大功,领腻了锦旗。所有人都说她是消防界的榜样、烈火的天敌。然后有一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本事太大了,于是就从帮助别人的那边变成决定他人生死的怪物。”
“你们猜她没发疯之前救过多少人?疯了之后又杀了多少人?”
何知宁知道自己有点讲故事的本事。当她反问的时候,两个女孩都还没从她的叙述中脱出,只望着她。
现在她们的眼睛很像小孩子了,可惜我要讲的不是那么纯真的故事。
“我的答案是一万比一,”何知宁回答了自己的设问,“很大的差距,但我仍然给了她‘慈悲’。”
慈悲是个很高情商的词汇,但她从未因为自己的决断而黯然神伤过,尽管似乎很多人认为她应该展露出某些情绪,比如悲伤,比如愤慨。
但没有。
哪怕是心窝痛苦地像是在燃烧,何知宁也能表现地安静平和。
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痛苦没法比较,生命没法衡量,功过不能相抵。”
如果那天我去了,你们的夏油大人会得到和我朋友一样的东西。何知宁没有明说,但她就在暗示这个。从她们的神情上来看,她们已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