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应当的答案。国家的船向来从上头开始漏水,而伊塞诺弗列特这种人正是数一数二的裱糊匠。之前的库施叛乱也是如此。
平乱的过程并非官方宣传的那般顺利,库施的反抗相当顽强,战事持续了几个月,甚至送走了塞提法老。拉美西斯本来相当生气,处死了领袖后仍然不满足,甚至打算严惩战俘、将库施参与叛乱的人变为奴隶,用压迫和恐惧保证库施永不背叛。
摩西百般劝阻,但无甚作用。好像别人越反对,拉美西斯就越要这么做,以彰显自己的威严,但好在,他还没有草率到命令维西尔立刻发布政令。这让事情仍有转圜之机,别人或许做不到,但有一个人可以。
那时,伊塞诺弗列特还叫泰雅。她去见了拉美西斯,带着她酿造的酒水。次日,拉美西斯便召集诸位重臣与自家兄弟共享美酒,摩西作为义弟也列入其中。那种酒的色泽透明清亮,香料与酒香完美的混在一起,辣中带甜,与啤酒掺在一起更是有着浓厚的麦芽香气,而且随着原料的变更,还有不同的口味。在一声声赞美下,法老宣布将针对库施的严惩政策更改为集中建造酿酒厂,生产的美酒一部分给予王室及朝中重臣享用,更多的则用于国家贸易。
此项政策对凯美特来说可谓石破天惊。凯美特的发展以苦耕为基础,虽然存在贸易,但规模很小,形式也很单一,只要还是以物易物。
而且效果也立竿见影。
对内,库施作为酒液的产原地,需要将本地所产的大麦、小麦投入到酿酒的工程里。如此,日常所需的粮食就会产生缺口,唯有凯美特中央安排物资调配才能不足。一方面,库施的贵族可以获取财富,另一方面,中央则通过粮食与军事的双重压力加固对库施的控制。
对外,这种特别的酒水立刻在诸国王室流行开来。由于凯美特垄断制法,他国只能用金银财宝来换取酒水——他们甚至称这种酒液为“金酒”——凯美特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从他国国王的口袋里掏金子。就目前而言,赫梯与亚述对金酒配方的兴趣甚至与对凯美特战略部署的兴趣持平,但库施的民族都皮肤黝黑,外乡人很容易被认出,两国派出的间谍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被迅速逮捕。
这项政策很快成为拉美西斯法老功绩的一部分,但摩西知道,这种方案不是一个长居宫中的阔少能想出来的,事情的关键依然在于泰雅,在于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
只要她还存在,就会阻止拉美西斯做蠢事。摩西需要进一步思考,制造一个泰雅必须支持拉美西斯的情形。神给了他启示,但除非万不得已,他不想那么做。
“有个人想见你。”
摩西抬起头。来人名叫巴鲁克,还是个少年人,嘴角在跟作为陶工的父亲学习烧罐子。他的胸膛、衣物到处都是泥巴,头巾由破布制成,露出的双眼透着疲惫,但他的双眼依然包含希望。巴鲁克是支持他的人,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信仰,也深知凯美特不会真正地接纳他们。巴鲁克未必相信奶与蜜的承诺,但他确实向往着真正属于他们的国度。
“是谁?”
“是个制砖工。”巴鲁克回答,制陶比制砖的工作好些,但没好到哪里去,“但我敢说,他其实是个赫梯人。”
赫梯的间谍。他们经常混进凯美特的社会底层,不过拉美西斯法老似乎在筹划进行更加细致的户口统计工作,想必间谍的工作也不大好干。
“为什么这么说?”
巴鲁克耸耸肩。“间谍都那样,他们专注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到处打听事情,而且他走路的姿势一点也不像个快被生活压垮的老百姓。如果他不是混到我们这边,而是混进本地人那里,早就被怀疑、举报了。”
间谍的业务水准没有那么次。摩西觉得这只是因为巴鲁克格外聪明。“是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的,对不对?”
“确切来说,我是不经意告诉他的。”巴鲁克笑道,“他装作很信仰我们的神的模样,还对你的预言很感兴趣,所以他就想见见您。”
“我们应该把他交给法老。”
“法老没时间处理这种小喽啰。”忽然,巴鲁克双眼发直,毫无生气地盯着他,平静地说,“我们需要这个间谍,你知道的。”
摩西一愣。“你是谁?”
“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是任何人......这个时候就不能挑三拣四了。”操纵巴鲁克的存在先是嘀咕,然后朗声告诉他,“其他的灾祸已经几乎没有实现的条件,我告诉过你,现在能实现的只有最后的灾祸,既然你不想承担骂名,那就需要找只替罪羊。”
“您是......”
祂直接打断他的话。“那个女孩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但我不能在这个时代杀了她。摩西,但愿你不要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蠢。重新找个先知很麻烦,但不代表行不通,别逼我那么做。”
摩西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自己的妻子恐怕也没有好结果。西坡拉,勇敢又聪明的女性,她的腹中甚至还有他的孩子。摩西想要给面前的神来一拳,用尽力气,把怒火和痛苦全部还给祂,但他没有那么做,他不能那么做。
“放过巴鲁克,我会见那个赫梯人。”
他沉默地看着巴鲁克的眼睛又恢复神采。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少年讪笑道,“我们说到哪里来着?”
“说到那个制陶匠或许是个赫梯人。”
“对对。我觉得他是!”
摩西看着他脸上明媚的笑容,叹了口气,说:“先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