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念了一遍,觉得不够好,划掉重写。
“归山弟弟,你好。信收到了。你的字比盛珑写得好。盛珑的字像狗爬的。你比他强。苏青。”
他写完,忍不住笑了。盛珑的字确实不好看,但他不敢让盛珑知道他在笑他。他把兽皮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他的枕头是一块石头,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盖了一块兽皮。硬,但他说睡得惯。
雪原的风越来越大,木屋的门被吹得砰砰响。归山起身去关门,看见盛珑站在屋外,望着远方。祭坛的方向,有一盏灯,很微弱,在风中摇摇晃晃。
“是雪吗?”归山走过去。
“应该是。”盛珑说,“她一个人在祭坛,不冷吗?”
“她是雪原的意志,不怕冷。”归山站在盛珑身边,也望着那盏灯。“她在等谁?”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在等你。”
“等我?”
“等你的回信。苏青的回信。”
归山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我去看看她。”他迈步要走,被盛珑拉住。
“风太大,你走不到。等风停了再去。”
“她不冷,但会孤单。”
盛珑松开手。归山走进风雪中,很快被白色吞没。盛珑站在屋外,看不见他了,但他知道他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很慢,但不停。
归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到祭坛。风雪中,祭坛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兽。雪坐在祭坛的第一级台阶上,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她的白裙上全是雪,头发上结了一层霜,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雪姐姐。”归山喊她。
雪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很亮,没有惊讶,没有责怪。“你怎么来了?”
“怕你一个人孤单。”归山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台阶上,喘着气。“风太大了。走路很累。”
“你的身体还不行。太弱了。”
“在变强。”归山伸出手,让雪看。“手指有颜色了。以前是白的,现在有红了。”
雪看了一眼。“快了。”
“雪姐姐,苏青姐姐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寄了信,她收到就会回。回了就会来。”
归山低下头,用手拨着台阶上的雪。“如果她不来呢?”
雪沉默了。她没有回答。风呼啸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归山把脸缩进衣领里,缩成一团。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按在他头上。她的手很凉,比雪还凉。但没有恶意。
“她会来。”雪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因为有人在等她。等一个人,那个人能感觉到。她就会来。”
归山抬起头,看着雪。“你也在等谁吗?”
雪收回手。“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习惯了。”
归山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油灯的光里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她也许不是不想有人陪,只是没有人能陪她。她是雪原的意志,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妖,只属于这片冰天雪地。
“雪姐姐。”归山开口,“等我变成了人,有体温了,我来陪你。”
雪看着他。“你陪我?”
“嗯。陪你说话,陪你吃饭,陪你等信。”归山笑了,“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学。苏青姐姐来了,我让她教你做饭。你学会了,就可以给自己做好吃的。”
雪没有说话。她把油灯举高了一点,光落在归山脸上,照出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和鼻尖。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归山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回去了。风太大了,盛珑哥哥会担心。”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归山走进风雪中。这一次,他没有回头。雪举着油灯,站在祭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色里。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