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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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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像是上了发条,忙得脚不沾地。

之前收上来的那批药材彻底晒干处理好了,得赶紧送到药材公司去。叶忱晖作为主要经办人,必须跟着车押货过去。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交货、验质、定级、过秤,之后还得盯着会计科催款收账,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繁琐又耗神。

他这一走就是好几天,回来后又忙着和村里对账、分账,忙得像个陀螺,愣是和江美秋说不上几句话。偶尔在村里碰见,也只是匆匆点个头,眼神交汇一下,便各自忙开。

不过江美秋这边也暂时用不着他,她正忙着收拾那一屋子破家具呢。到底是时间久了,有些看着还行,真挑出来用的时候总有些小毛病。

江美秋就请了村里的老木匠,先修修补补,然后打磨抛光,最后又调了新漆,仔仔细细地重新刷上。老木匠手艺好,经他这么一拾掇,那几件旧家具简直焕然一新,做嫁妆完全合适。

日子一晃,就到了婚礼前最重头戏的环节——晒嫁妆。

这是这边老辈传下来的习俗,没有硬性规定非得在哪天晒,但大多选在婚礼前几天,既是展示女方家的脸面和底气,也是让新娘子风风光光地出门。

可谁也没想到,婚期明明比江美秋晚了好几天的江晓晓,偏偏掐着日子,和江美秋选在了同一天晒嫁妆!这心思,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江晓晓嫁的是同村的赵家。赵家在村里是大姓,亲戚多。这天早上,江晓晓家院门口热热闹闹地围了不少本家和亲戚,说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同样,关注江美秋这边的人也不少。冲着叶忱晖大学生的名头,来看她晒嫁妆的婶娘、嫂子们也围了不少。

更有趣的是,两家之间还活跃着几个飞毛腿小孩,自发地充当起了耳报神,在两边的院门口窜来窜去,实时播报对方的战况。

“晓晓姐家搬出来一台缝纫机!全新的!”一个半大小子喘着气跑到江美秋院门口,大声嚷嚷。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啧啧声。

缝纫机!这可是又实用又紧俏的东西,买了自己就能在家接点缝缝补补的小活,多少是个营生。

可这玩意不仅要钱,还要工业券,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置办得起的。看来江家这回为了送姑娘,是真下了血本了。

江美秋这边的人下意识地都看向了她。她笑了笑,指挥着来帮忙的叶忱晖和孙华几人,从屋里抬出来那个重新漆过的大衣柜。

“哟,这大衣柜好!这漆工,这木料,看着比新的还结实呢!”立刻有人赞叹。

“美秋姐还有收音机!”又有个小孩喊了一嗓子。

收音机和缝纫机,都是“三转一响”里的东西,虽然价格有差,但算起来也差不多。

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江晓晓准备了一床崭新的棉花被子,絮得厚厚实实。

这边,江美秋也让人抱出了被子。她没那么多新棉花,旧的这床重新弹了,又续了新棉,沉甸甸的,也暖和实在。

“旧被面续新棉,这丫头会过日子,而且盖着比那全新的舒服!”有经验的老人点着头评价。

江晓晓那边又来报了几声,无非是些热水瓶、脸盆、毛巾之类的日常用品,听起来热闹,但再没有像缝纫机那样能撑场面的大件了。

其实在村里,嫁妆的厚薄全看各家条件和态度,有的姑娘带几身新衣服就出嫁了,都正常。但有了之前缝纫机拔高的期待,后面的就显得有些平淡了。

不过,一台缝纫机已经足够让江晓晓的婆婆牛红芬脸上放光了。

她原先还觉得娶江晓晓有点不值,这会儿在一群婆子的恭维里,完全被嫁妆征服了。拉着江晓晓的手,一口一个“好闺女”“贴心媳妇”地叫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自家给的彩礼是高,可这媳妇带回来一台缝纫机,更别说还有回头钱,里外里一算,还是自家划得来!这买卖不亏!

江晓晓腼腆地笑笑,捏着毛巾走到赵淮生旁边:“淮生哥,你搬东西辛苦了,歇歇擦擦汗吧。”

赵淮生停下动作。自从那次从省城回来,他晾了江晓晓好几天。如今看来,她应该是反思了,态度柔顺,嫁妆也让他有面子,所以他接过毛巾,给了个好脸色:“谢谢。”

江晓晓如同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只觉得这样一切都值了。

而江美秋这边,嫁妆一件一件又一件,看不过来,根本看不过来。

她屋里的那些大件小件,全都搬了出来,又一件件要拉到新房去。衣柜、书桌、木箱……林林总总,摆了一地,叶忱晖和孙华,还有孙华带来的几个兄弟,从早上一直忙活到下午,才算是把东西都搬完,又规整到位。

干完活,几个大小伙子都累得够呛。叶忱晖没多说什么客气话,转身从屋里拿出两瓶酒和一条烟,又搬出来一个大西瓜,都塞给孙华:“今天辛苦兄弟们了,拿着,晚上一起喝点。”

孙华是个爽快人,也没推辞,接过东西笑道:“晖哥跟我客气啥,以后有事尽管吱声!”

说完,便带着他那帮兄弟吆喝着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江美秋把放家具的西屋又扫了一遍灰,走出来对收拾工具的叶忱晖说:“那我先回去了。”

叶忱晖直起身,点点头:“嗯。”

江美秋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是他们约定好去县里领结婚证的日子。

叶忱晖笑了:“嗯,明天见。”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在村口汇合,搭最早的一班车去了县里。

先去的是照相馆。那是一家开了有些年头的国营照相馆,门面不大,里面挂着几幅样板戏的剧照和标准人像照。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老师傅接待了他们。

“二位同志,拍结婚照?”老师傅推推眼镜,打量着他们,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赞叹,“哟,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江美秋今天穿的是新买的白衬衫,乌黑的头发梳了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辫梢系着小小的红色头绳。脸上擦了雪花膏,她还特地找叶芳芳借了点口红,轻轻抹了一点在唇上,添了几分难得的娇色。

叶忱晖则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两人并肩站在红色的幕布前,一个清新明媚,一个挺拔儒雅,真的不要太般配。

老师傅也这么觉得,可取景框里总有点不太对劲。

他从黑布罩里钻出来,指挥道:“哎,男同志再往女同志那边靠一点……对咯!女同志头稍微偏一点,哎,好!笑一笑,自然点……”

江美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脊背绷得有点僵。与此同时,她能清晰感知到叶忱晖靠过来的温热气息,他们的胳膊不可避免地轻轻挨蹭在一起——

“咔嚓!”快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短暂刺目的白光。

所有的细微紧张与羞涩,都被定格在一张方寸之间的黑白相纸上。

拿着新鲜出炉的照片,两人又赶去了民政局。

今天是个黄历上的好日子,来登记结婚的新人还真不少。小小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门口的长椅上还坐着一对等着叫号的。

两人领了号,也在长椅上坐下等待。忙活了一早上,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刻,反而没什么话可说了。

就这么沉默着,边上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在旁边吵开了,屋里立马出来个工作人员劝解。

依稀听得出来,两人本来商量好了离婚,可真到了这儿,女方却突然变了卦,说什么也不肯进去了。

边上有住在这附近的人补充,说这俩可是来离婚的常客了:这次是女的反悔,上一次是男的,上上一次眼看都要签字了,又是男的反悔。

江美秋还没遇见这么有意思的事,凑了句话:“为啥啊?”

那人精辟总结:“还能为啥?感情没尽!离又离不利索,过又过不痛快,互相耗着呗!”

正说着,那边也闹出了结果。工作人员把俩人拉开,语气严肃地警告:“婚姻登记处不是玩游戏的地方,要离婚,商量好了再来。”

俩人被训了一顿,又别别扭扭地走了。

江美秋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转过头,小声和叶忱晖说:“你放心,等到咱俩离婚那天,我一定会马上签字的。”

叶忱晖向来淡然的脸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该说什么?这算是……未雨绸缪么?

好在这时,工作人员叫到了他们的号码,适时地解了围。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流程并不复杂,填表、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是个面容和善的大姐,接过他们的材料和照片,仔细核对后,拿出两本鲜红的册子,蘸了印泥,用力地盖上了钢印。

“哐当”一声。

大姐笑着将两本结婚证递给他们:“恭喜二位同志!从此就是革命夫妻了,要互敬互爱,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啊!”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两人各自把结婚证妥善收好。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就要暂时以夫妻的名义,联系在一起了。

回村的班车上,依旧没什么太多交流,但气氛似乎和来时又有些不同了。

江美秋侧过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叶忱晖。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

办完结婚证的第三天,就是江美秋结婚的日子。她一大早就起来了,洗完脸开始梳妆打扮,涂脂抹粉,换上了那条漂亮的红裙子。

她一个人没什么经验,还好有刘媒婆帮忙,还有叶芳芳里里外外帮衬着,这才没有手忙脚乱。

等到九点,外头响起一阵喧天的鞭炮声,小屋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一大批人。

叶忱晖就站在那一片喧嚣的最前面。他今天也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红花。

头一回结婚,他也难得透出些局促和紧张。

江美秋看见了他,目光越过众人,俩人四目相对。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微微垂下眼睫,脸颊绯红。

边上的人见状,全都笑了起来。

好一番忙乱后,总算是上了花车。花车是一辆小轿车,叶忱晖说,是他以前在县里救过的人,这回知道他要结婚,说什么都要出辆车帮忙。

好家伙,这人不仅自己被叶忱晖救过,之前评“雷锋”的时候还说,没有叶忱晖,他是绝对不会认可其他人的!

小轿车从江美秋家出发,一路上引得不少孩子追着看热闹,村里的人都羡慕地看着车子:“就这几步路,竟然还能有小轿车来接!可真是气派!”

村里的路不好走,小轿车开得很慢。叶忱晖和江美秋坐在后排,路过江福山家的时候,叶忱晖让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江美秋望向窗外,恰好看得清楚:江家的院门紧闭着,但院墙后有人影闻声慌乱地一闪而过。

她微微一怔,唇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屋内,江晓晓盯着那辆愈行愈远的小轿车,气得浑身发抖。

叶忱晖居然找了小汽车来接江美秋,他凭什么!凭什么!

第二天出门,江晓晓还被看热闹的人打趣:“你们瞧江美秋,结婚竟是小轿车来接,晓晓啊,赵家是怎么来接你的?”

江晓晓脸色一僵,强扯出一个笑容:“咱们庄稼人讲究实在,要那花架子做什么?要我说啊,拖拉机又宽敞又实用,不比小轿车强多了!”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像被针扎似的疼。天知道她有多想坐一次小轿车,多想也风光一回。可赵家说到底也就是个普通农户,再怎么折腾也变不出小轿车来。

这口气,她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而另一边的江美秋,坐着小轿车到了叶忱晖家。

远远地,唢呐声就吹了起来。她蒙上红盖头,由刘媒婆搀扶着下了轿车。鞭炮声再次响起,她听到许多叫好声,之后被扶着跨过门槛,送入了洞房。

进了洞房后,就有熟人过来,送来了瓜子和喜糖,大家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叶芳芳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心甚至沁出了薄汗,比江美秋这个新娘子还要紧张几分。

江美秋在她的掌心轻轻捏了捏,叶芳芳也回捏了她一下,俩人悄悄闹了起来,倒让江美秋没那么紧张了。

说话间,吉时到了,该去拜堂了。

虽说提倡新事新办,但村里还是遵循着不少老礼,比如晒嫁妆、婚礼前一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还有结婚要拜堂。

江美秋被刘媒婆领着去了堂屋,能感觉到周围全是人,大家都挤着看热闹。她微低着头,红盖头垂下来,只能看到叶忱晖的鞋子——是一双很新的带跟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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