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说不过我便想走?”
晏笙被他拉得身形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被他拉住的手腕。
他感到厌恶,却没有抽。
只是深吸一口气,让那绯色流光从眼底缓缓褪去,换上另一层情绪,如委屈的、伤心的、失望的。
然后他开口,声音柔软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师兄如今都已经不信我了,还想听我说什么?”
他顿了顿,缓缓回过头,望向殷无暝。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光,有泪意,有倔强,有深深的依赖。
“难不成…要我跪下来,磕头求你原谅吗?”晏笙瘪瘪嘴,甚至主动伸手去勾了勾殷无暝的手指,“那师兄,你愿意原谅我吗?”
这次抽回手的倒换成了殷无暝,殷无暝诡异地望着他,眼睛里似乎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晏笙看不透。
嗤,还以为有多厉害,撒个娇就不会了。
晏笙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真的师兄才不会这样,真正的师兄这种时候之后抱着他哄。
呸,果然是个假货。
于是晏笙不再看他,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这宫殿好大,大得像是没有尽头。烛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尺,三尺之外,是无边的黑暗。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冷,他下意识侧过脸,余光扫向身旁。
烛光照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是那个假殷无暝。
他一直跟着,就在晏笙身侧,不声不响地跟着。那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很长,拖曳在身后的黑暗里,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晏笙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可他的余光,始终落在那个影子上。
那影子在动。
不是跟着他走的动——是自己在动。
它甚至开始越来越大。
原本只是正常的人形轮廓,此刻却在一点一点膨胀、扭曲、蔓延。边缘开始模糊,轮廓开始溃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人形皮囊之下挣脱出来,迫不及待地要现出原形。
晏笙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看见那影子的头部开始变形,然后是躯干,四肢,全都融化进那团不断膨胀的黑暗里。
到最后,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团漆黑如墨的、不断蠕动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它比人形大了数倍,几乎占据了整个身后的空间,正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从背后向他压来。
就在他身后,张开那无形的巨口,就这样等着他停下脚步,等着他放弃挣扎,而后,它要吞了他。
晏笙遍体生寒。
他想跑,想逃,可体内灵力空空荡荡,连一丝都榨不出来了。
于是脚步越来越沉。
眼前的黑暗也越来越浓。
就在他几乎要停下脚步的那一刻,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他一般。
“我在呢。”
晏笙浑身一颤。
那声音还在继续,温温热热的,带着他熟悉的、刻入骨髓的温柔:“师兄没怪你。”
又是一声:“小狐狸?”
紧接着,一只手从眼前的漆黑中伸了出来。
那手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他熟悉的温度,穿过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穿过那冰冷的绝望,直直伸向他。
晏笙猛地攥紧手中的烛灯,指节泛白,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没有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那只手。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猛地一拽!
眼前登时天旋地转,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烛光熄灭,宫殿崩塌,那团蠕动的黑影发出不甘的嘶吼,却依旧被远远甩在身后——
待到再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妖王宫的废墟里。
而他的对面,是元君的脸,红色的衣袍,依旧散漫的姿态。
可那双眼睛,不再是方才那虚假的凉薄与嘲讽。
那眼底,是实打实的疼惜。
是实打实的温柔。
果然,这才是殷无暝啊。
晏笙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想喊他,想把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喊出来,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不远处,有外人,还有有神族在场。
所以他不能喊出那个名字,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元君就是殷无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变数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可他还是忍不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元君的衣领。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像是怕这一切又是幻境,像是怕眼前这个人才是假的。
“对不起……”
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是为方才差点信了那假货的话?是为自己总是不能乖乖听话?还是为刚才在幻境里,被那些诛心之言刺得几乎要崩溃的自己?
他只是想说。
只是想抓住这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化作这三个字,一遍一遍地说给他听。
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看不清元君的表情,只知道那只手被他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可是还不够,这不够。
他猛地松开一只攥着衣领的手,胡乱扯开自己的领口,动作急切得近乎狼狈,衣领被扯得歪歪扭扭,只为露出后颈那片白皙的皮肤——
那里,有一个印记。
道侣印。
是殷无暝留给他的,当初只为了将出云剑留给他,殷无暝亲口说过:随时可以抹掉,不必有负担。
可他没有。
他留着,一直留着。从分离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没想过要抹掉。而现在要证明给眼前这个人看,自己没有移情别恋,更没有忘记,他没有……
他没有。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元君的目光落在那个印记上。
那双总是散漫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深很深,深得像是能望进人心底最深处。
他看见那眼底有心疼。
心疼他的狼狈,心疼他的颤抖,心疼他这样不顾一切地证明自己。心疼他那双止不住发抖的手,心疼他那片微微发颤的嘴唇,心疼他哭得像个孩子却还在拼命说着对不起。
而后,元君深深叹了口气。气息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再抬起手落在晏笙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却带着说不尽的温柔。
一下,两下。
最后,趁着没有人注意,他微微低下头,对着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这动作极快,极隐蔽,像是风吹过时草叶的颤动,像是烛火摇曳时不经意的一晃。
可晏笙看懂了。
那是在说:别激动,我没有怪你。现在不是时候,不要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