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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类词条层出不穷,炸了互联网好些时间,但当然,这些[身后事]自然和殷承没关系了。
毕竟,眼睛一睁一闭,他就不叫殷承了。
“大师兄?”常香见的声音从云那头飘过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你怎么还没画啊!”
殷无暝回过神来,抬眼望去。
他的小师妹正坐在一朵云上,云是傍晚的霞云,被落日染成半透明的橘红色,软软地托着她。
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撩着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姿态是精心摆过的,脸上的表情却是实打实的不耐烦。
那双眼睛瞪着他,瞪得又圆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
殷无暝忽然想笑。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二十五岁。
但他这辈子却活了不知道几个百年了。
有时候他觉得那二十五年像一场梦,又短又模糊,醒过来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有时候,那些画面又会忽然冒出来:医院的白墙,哥们削到一半的苹果,KTV门口那个女生的眼睛,还有马路对面那辆朝他撞过来的车……
“师兄!”
常香见的声音又炸开了,这次比刚才更响,“你到底行不行啊!我腿都坐麻了!”
殷无暝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留影笔还悬在半空,笔尖凝着一滴墨,半天没落下去。
他叹了口气,第无数次认命了。
手指一动,笔尖落下,灵力顺着笔锋流淌出去,在空中勾出一道道细细的线条。线条落进面前的玉简里,渐渐凝成一幅画。
画上是他的小师妹,坐在霞云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撩着碎发。云是半透明的橘红色,人是活生生的人,眼睛瞪着他,瞪得又圆又亮。
“师兄你这次能靠点谱吗?”
殷无暝:“马上就好,再坚持一下,相信我,这个造型这个姿势还有这个美丽背景,绝对出片。”
常香见没在意他说什么,只顾着瞪他,“你上回也这么说!上回那张你画了半个时辰,把我画得像个苦瓜!”
“那不是苦瓜,”殷无暝笔尖不停,语气慢悠悠的,“那是忧郁风。你不懂。”
“我不管什么风,”常香见把脸一扬,“这回我要拿去和书颜一起参加不灭天第一仙子投票比赛的,你要是把我画丑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殷无暝手一顿。
小丫头片子,这能威胁到谁?
他抬头看了常香见一眼。
常香见理直气壮地瞪回来。
行吧。
殷无暝低下头继续画,嘴角却弯了弯。
说真的,整个不灭天,除了他、孟扶光和沈书颜,根本没人会投票给常香见。
无他——没人敢。
常香见那张脸长得是好看,好看到随便往哪儿一戳都像幅画。
可她那张脸配上那双眼睛,瞪起人来的时候,比上辈子他见过最严厉的导师助教还吓人。
不灭天的师弟师妹们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生怕被她抓住问功课。
她还真抓过,抓着人问了一下午剑法,把人问得差点哭着回去找娘。
况且,还有那个传言。
据说,曾经有个胆子大的弟子,偷偷给常香见师姐送过情书。
然后第二天,那弟子就被人打了。打得鼻青脸肿,差点破了相,十天半个月没下得了床。
打人的是谁,没人知道。
可从那以后,不灭天就有了个心照不宣的说法——
百战昆仑巅的常香见师姐,不喜欢男人。
谁敢追她,一定会被反杀的。
殷无暝画着画着,忽然笑了一声。
他偏过头,往云海那头看了一眼。
孟扶光正站在那儿。
离得不远也不近,刚好能看清这边,又刚好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偷看。他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常香见,望得专注极了,专注得像是这天地间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人。
日光落在孟扶光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殷无暝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他真是信了孟扶光这个忠诚小狗的邪。
而且,什么叫“不喜欢男人”。
常香见是不喜欢男人——因为她只喜欢那一个。
那一个站在云海边、眼睛黏在她身上、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影子贴在她脚后跟的那一个。
她不喜欢别人追她,是因为她心里早就有人了。
那人追了她快两百年了,就她自己还蒙在鼓里——
或者说,装蒙在鼓里。
殷无暝又看了孟扶光一眼。
那傻子还站着,站得笔直笔直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的小师妹。
像个忠诚的、傻乎乎的小狗。
等着主人回头看他一眼的那种。
殷无暝低下头,继续画。
笔尖在玉简上游走,画完最后一笔,他收了灵力,把玉简往常香见那边一抛。
“好了。”
常香见接住玉简,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画上的人坐在霞云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撩着碎发。
云是半透明的橘红色,人是活生生的人,眼睛又圆又亮,瞪着他。不对,是瞪着画外的看画人,瞪得理直气壮,瞪得生机勃勃。
好看。
是真的好看。
常香见看了半天,抬起头,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模样,“这还差不多。”
殷无暝摆摆手,懒得接话。
他转身要走,余光却扫见孟扶光——那傻子还站着,还在看,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常香见从云上跳下来,拍拍裙子,往他那边走。走到跟前,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走了,回去了。”
孟扶光“嗯”了一声,跟上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云海往回走。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殷无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云海静静地铺在脚下,无边无际,像一匹摊开的素绢。落日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又渐渐暗下去,暗成一片青灰。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过马路那天。
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光。他站在路边,等着过马路,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来着?
他很想养的那个动物。
不是猫,不是狗,不是大熊猫。
是什么?
那时候他没想起来。
现在——
殷无暝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着孟扶光跟在常香见身后半步,踩着她的影子走。
日光软软地落下来,落在云海上,落在那两人身上,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他一直想养的动物——
应该是一只尾巴蓬松的、眼睛狭长的、看起来又冷又傲、其实心比谁都软的毛绒动物。
殷无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完又愣住,愣住又笑,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云海暗下来,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殷无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远处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风从云海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点夜晚将至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留影笔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和上辈子那双敲键盘、削苹果、被哥们拍过无数次的手,没什么两样。
可又完全不一样。
殷无暝把留影笔收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越来越深的灰。
他深吸一口气,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云海上,没有声音。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只有风,只有渐渐浓起来的夜色。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