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年之后。
人间,皇都城郊,闲谈亭。
此地本是凡间散修入城前约定俗成的歇脚之处,久而久之,便慢慢成了三教九流的情报黑市。
其明面上是茶楼酒肆,暗地里却流转着无数不可为外人道的秘辛——只要出得起价钱,这世间便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
更…多的是你在外头听不见的故事。
此刻正值晌午,一楼大堂座无虚席。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于说书台上,手持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风过处,鹤发飘飘,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他眯着眼,吊着嗓,那故事讲得断断续续,每每说到关键处便戛然而止,直勾得满堂茶客心痒难耐。
终于,有人不耐地敲了敲桌面,丢出几粒碎银。
老者眼角余光一扫,唇边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他“啪”地一拍惊堂木,满堂嘈杂瞬间安静——
“话说那日,上仙界诸位名家仙门闻讯赶至!”他扬声道,双臂霍然展开,手中折扇“唰”地甩了出去,“却只见伏危仙尊孤高而立,而在他的身后,那犯下大逆之罪的狐妖,早已身死道消,咽了气去!”
话音未落,满堂骤然一亮!
只见老者所施幻术瞬间铺开,在座众人顿觉眼前一花,下一瞬便如身临其境。
满地鲜血蜿蜒成河,触目惊心。
而就在那血泊之中,一截断掉的狐尾孤零零地躺着,皮毛暗淡,再无半分生机。
登时,满堂的嘈杂便如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靠窗那桌的散修拍着大腿笑出声,茶汤从歪斜的碗沿溅出来,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渍,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扭头跟邻座挤眉弄眼。
“听见没?渣都不剩!我就说那狐妖定是死了!”
邻座是个精瘦的汉子,闻言嗤了一声,把瓜子壳吐得老远:“你昨日可还不是这么说的,这可不能算是你赌赢了。”
“嗐?你敢不认账!?”
角落里有个年轻女修,约莫是刚入道不久,听得入了神,手里攥着块糕点忘了吃,碎屑簌簌落了一身。
她身旁的同伴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慌忙低头拍打衣襟,却忍不住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那狐尾真是断的?半截?血呼啦的那种?有人捡回来没有,这东西虽然只剩一半应该还是有些用处的吧!?”
说书的老者捻须一笑,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是半幅水墨山水,正遮住他那张故弄玄虚的脸。
他眯着眼冲女修一笑,“若要问遗宝的去处,姑娘可就该付另外的价钱了~”
堂中的热气蒸腾上来,混着劣质灵茶的苦香、瓜子的焦味、还有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的烧酒气。
店小二端着托盘在桌缝间穿行,一边躲闪那些说得兴起手舞足蹈的客人,一边扯着嗓子喊:“借过借过——哎!您老别站起来啊!小心烫着——”
没人理他。
被催着给钱的女修切了一声,“算了,就算知道也轮不到我们凡间的散修去争。”
紧接着又有人拍案而起,瞪大了眼:“当真死了?!你这老东西不会信口胡诌吧!”
“闲谈亭可不会传递假消息,你若不信,走了便是,何必留在这儿听?”有人摇头晃脑,啧啧称奇:“况且伏危仙尊出手,岂有活路?”
一披头散发的道人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上他乱糟糟的胡须,“嘿,我早年游历东荒的时候就说过,那些个妖族,都是纸扎的老虎,瞧着吓人,一戳就——”
“得了吧您,”对面的人毫不客气地打断,“您东荒游历三年,连只开了灵智的兔子都没逮着,更没摸到妖界的界门,还好意思说。”
满桌哄笑。
道人涨红了脸要争辩,却被另一桌更高的声浪盖了过去。
“伏危仙尊?”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摇着头,手里的折扇点着桌面,笃笃作响,“他是强者不假,可这事儿办得……啧,到底有些专断独权……”
“嘘!”他身旁的人赶紧拽他袖子,“你不要命啦?仙尊的名头也是你能编排的?”
书生“啪”地合上扇子,不以为意地一扬下巴:“我又没说他不该杀,我只是说这事儿办得急了些!急了些,这总许人说吧?”
“说,说,您尽管说,”那人松开手,翻个白眼,“回头叫伏危仙尊的剑修弟子们听见了,把您拎去问话,可别怪我没提醒。”
书生梗着脖子还想嘴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楼上瞟了一眼,声音到底低了下去。
说到这里,还是有[人]不信。
“彻彻底底死了?”一名虬髯大汉皱着眉,悄悄藏着身后差点现了原形的狗尾,瓮声瓮气道,“不能吧!那狐妖当初被贬,进的可是绝灭泛海!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他都能在半年内逃出来,怎么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