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他还能看见这本籍册。
谢望雪又道:“您应当知晓了我的身份,此行前来,我是为了我的妹妹,虞之微。”
陈惟“噢噢”两声,点头:“女郎是性情中人,有什么需要我陈惟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望雪将籍册往前推了推,“我如今对外的身份,都是虞府的长公子,只有少数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而今我也快要回到楚国,您应该知道,我这样的身份回去,是会有人容不下我的。”
陈惟又点头,准备拿籍册的手默默一转,端起茶盏小饮一口。
谢望雪继续道:“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这个妹妹。我听她跟我说起您,她说您才华卓绝,寰宇内独一份耳。她很少这样夸人,想来她是真心认可您。”
陈惟压着忍不住翘起的嘴角,道:“女郎也是十分聪慧的,年纪尚轻,便已如此知事勇敢。”
谢望雪垂下微微上扬的眼,纤长的眼睫在白皙的皮肤下落下一点阴影,他慢慢拿起杯盏,动作姿态极尽优雅。
陈惟问:“女郎有何难处尽管同惟开口,我定会尽全力帮衬的,若非女郎,我也不会有如今的显赫。”
谢望雪抿了一口茶,而后放下道:“陈叔。是这样唤么?”
陈惟怔愣片刻,点头。
“陈叔,我知道您已被魏王封作丞相一职,但我还是想来争取一番,”谢望雪忽而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旋即跪地作拜:“少公钦佩君之智识,今日特来拜会,若君肯为吾门下客,少公定当以师礼待之。”
陈惟连忙起身去扶他,“公子这是做什么!”
谢望雪又道:“魏王若是真心待您,怎会舍得将我妹妹留在乌宫台呢?”
陈惟见没能将人拉起来,尴尬地拉来藻席,跟着他一同跪着。
“女郎的意思?”
谢望雪不答。
陈惟总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道炙热的火炉中,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
谢望雪的话外之意已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而今想来,魏王确实没有完全信任他。
要是他那姬妾没有出来搅上一搅,兴许魏王是能百分之百相信他的,可那姬妾挑明了虞之微的身份,魏王也将人扣在王宫之中,摆明了就是怕他会与谢望雪有什么交集。
自古君王多疑,就算魏王重视人才,也免不去这一点。
陈惟回想起这一路的艰难,今日的荣华富贵便格外的烫手。
这人与人之间,一旦生了嫌隙,便会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时间的消逝中悄然撕扯变大,直至再没办法堵上。
谢望雪并不急着催促,他站起身,微微朝他点点头:“陈叔莫急,您可以好好想想,无论是何决定,少公都是会为您感到开心的。”
陈惟也没了心思去想别的,见他离开,想要送送他时,却被他劝了回去。
最后,谢望雪才说了那件他陈惟能办到的事情。
“陈叔,我妹妹馋嘴,想吃楚地特有的蜜饵,西街便有一家做的极好,劳烦您辛苦派人送到王宫来,我回去也好给她带些甜点叫她开心。”
陈惟当下也只能答应:“好,好。”
谢望雪温声问道:“巳时五刻,可否送到?”
陈惟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见他时辰都这么精确,想来也是急的,就答应道:“公子放心。”
谢望雪浅笑回礼,随着送菜的队伍又出了去。
回宫后的谢望雪,换回原先装扮,站在宫门口,等着陈惟的人送蜜饵来。
那日齐地城内,他发觉那辆马车里的人就是虞之微后,谢望雪便派人去打听。虞之微容貌昳丽,掺在几人之中,就算他们结伴,在人群中也是很惹眼的存在。
得知他们之后的路程是赶往魏国的,谢望雪也安下心来,回到魏国王宫之中。
他离开前便做好了准备,何攸做了一张人皮面具,套在与他身形相似的男子身上,替代他这些时日在王宫中的行事。
本以为就是去一两日的,谁能想这一去去了十几日。
半途中还被楚胥发现,这事传回了魏王宫,魏王发了一通火。
何攸动作快,将扮成谢望雪的人面皮撕了下去,宫殿内伪造出他今日才离去的情景,魏王就算是认为有人代替他,也没有证据。
后来楚王为了平息魏王的怒火,便以送女人的名义来求和。
他是没有女孩作为子嗣的,送女人,那也只能从臣子底下挑选一名出来。
身份不能太低,容貌也不能太次,挑来选去,便选到了冯氏一族的女郎——冯湫。
冯湫怨恨,也是应当的。
回到魏王宫,魏王也因冯湫的到来,并未对谢望雪做出什么太过的惩罚来。
谢望雪倒没什么,只是讶异这冯湫,竟时不时在他受辱时挺身而出。
但他一门心思都在入魏的虞之微身上,掌握了她的动向,也是在那时注意到她身侧的陈惟。
陈惟此人,确有才华。
若是不能为己所用,日后定然是个麻烦。
谢望雪居在合宫之中,时时刻刻盯着二人,更是算好虞之微进宫后,会到何处,在哪歇脚。
便也有了之后的事。
谢望雪在宫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带有陈字字样的蜜饵便送到他手上。
他回笑着对送物之人说了声“辛苦”,便快步往合宫走。
*
“原是如此。”虞之微道。
谢望雪真是狗,借着为她买蜜饵的名义,明目张胆地在魏王眼皮子底下抢人。
陈惟其实当下已有了判断,只是他还需要一点时间考量。
毕竟他还没能看到谢望雪的实力,若贸然投靠,他也是不敢的。
虞之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就拍拍他的肩:“陈叔,别那么紧张啊,我都叫你爹了,咱俩什么关系还不清楚吗?”
陈惟:“那你的意思......”
虞之微笑着说出更令他惊吓的话:“你可以跟我啊!”
这话的意思极为明显了。
陈惟:“女郎,我......”
虞之微:“爹,你之后就是我亲爹,虞文生算个什么东西,之后你可以叫我若华,这是我的小字,若华。”
陈惟叹了一口气,拜了一礼:“女郎若是没有开玩笑的话,陈惟是愿意的。”
虞之微眨眨眼:“我没有开玩笑。两个月后我就要走了,你要是真的愿意,就留在谢望雪身边吧。”
陈惟:“女郎要去哪?”
虞之微:“这是秘密,我真的信你,爹。你也不要告诉谢望雪。”
陈惟被这一声“爹”唤的放松不少。
他很是自得地认下了这道称呼。
随后虞之微将宫中遭遇同陈惟说了一通,也让他了解了宫中大概形式。
她此行前来不是诉苦告状的,她是为了日后的打算做准备的。
陈惟是个聪明人,也明白了之后在朝堂上,在应对魏王时要如何开口。
眼见目的达到,虞之微便乘坐宫车回去了。
外面都是魏王的人,不好久留。
回到合宫时,虞之微从窗框处瞥见伏在桌案前阅览古籍的谢望雪神情认真,柔和的日光打照在他身上,仿佛渡上一层淡淡的散光,风从窗缝穿过,拂起他额前垂下的几绺碎发,画面甚美。
虞之微并未直接进殿,而是拉开窗,对着闻声侧首的人眉眼弯弯。
“哥哥。”
谢望雪握简的手微微一滞,微平的桃花眼忽而睁大几分,像是有些受宠若惊。
他的目光一直追寻着虞之微从殿外走到殿内,直到她来到自己面前。
虞之微有些纳闷:“你怎么没什么反应?”
谢望雪放下竹简,从藻席上起身站到她身侧:“怎么突然唤我哥哥?”
虞之微微微歪着脑袋,一本正经道:“方才章昇拦着我非要我叫他哥哥,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听这一声哥哥?我想着我还没叫过你哥哥,从前总是长兄长兄的叫,总不能让他占了这个便宜吧?”
含笑的眼瞬间阴沉。
“你叫他了?”
虞之微点头:“但是我叫的是好哥哥,不是哥哥,你放心,这第一次叫哥哥的机会还是属于你的。”
谢望雪的脸沉了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