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之微还从未受过如此正式的拜礼。
“好好好,”虞之微作势去扶他,“老头你别丢下我就行。”
笑声从那眼泪中蓦地溢出。
*
扶音回房后,一眼便看见那桶伙计准备好的浴水,她想起虞之微的话,褪下身上染血的旧衣,进了浴桶。
她其实很久没有沐浴过了,这样的温暖令她眷恋,甚至不舍。
可惜只能存留片刻。
她抚着自己身上的疤痕,宁静了片刻,旋即拿起那套新衣换上,收拾好随身之物,利索地出门敲响了扶弦的房门。
扶弦还沉浸在热水的温暖中,听到声响后,警惕地抓着桶边放着的短匕,道:“谁?”
扶音淡声道:“是我,出来。”
扶弦只好从满是血气的水桶中出来,慢悠悠地穿着从伙计那讨来的衣裳,走到门前。
正要问她为何还不睡,垂眼便瞧见扶音提着剑,也是一身湿意,头上那沾着水汽的长发塌塌地披垂着,尾端还挂着水珠。
“阿姐,怎么了?”
扶音看着他衣裳松垮,默默替他敛好,“走。”
扶弦不明所以:“去哪?你不会要跑吧?”
扶音点头道:“嗯。”
扶弦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杀手出身,多年刺杀逃亡皆是并存的,有一就有二,都习惯了。
要是他当初死了就好了,扶音说不定还能同那女子一起过个安稳日子。
扶弦看着扶音的背影,道了句:“阿姐,对不起。”
扶音只回他:“啰嗦。”
寒夜深寂,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这河东城中。
*
得知陈惟今早的经历后,虞之微也被深深震撼了一番。
这揍贾腔也就算了,骂郑谦是虞之微万万没想到的。原以为是郑谦瞧不上陈惟,将人赶出去,哪能想到这陈惟人都没见到,就在他府上大闹了起来,不管不顾的。
听陈惟说,这贾腔也是拜入于登门下的学子,长了陈惟一岁,说起来还是师兄弟的关系。陈惟还未拜于登为老师前,这学宫内最为能说会道的便是贾腔,后来陈惟进了学宫,同贾腔辩论了一场,仇怨也自此结下。
那年陈惟年轻气盛,不懂谦让,也过于自负,他对上贾腔时,其实是有些瞧不上他那套理论的。
也正是因他的不留情面,让贾腔丢了脸,自此他三个月没开过口。
陈惟却对此毫不知情,后来还是陈惟在匪寨时,想拼凑些关于学宫的记忆,一点一点搜罗来的,对于那时的他,学宫中不论好坏,只要是他看到的,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慰藉。
也是因此,陈惟才对贾腔印象深刻起来。
不然,今早在郑谦府门前,陈惟都不会知道到底是谁给他使绊子。
那现在最主要还是让陈惟去见郑谦一面。
光明正大怕是行不通了,今早闹的难看,看门小厮也认识他的脸,见他再来定然是不会放过的。
陈惟之前便了解过了,要想在河东站住脚,必须要通过郑谦的引荐。
虞之微细细思考许久,也算是走投无路。
柔的不行,那便来硬的。
后路她也想好了,若是河东行不通,二人便逃去其他城地,反正虞之微是一路逃过来的,这乱世里,没有权,夹在中间的人便只有死。
她不想这么窝囊的死了。
“陈惟,”虞之微定定看他,“郑谦不肯出来,那我们自己去找他,他不肯替你引荐,那我们就让他给你引荐。”
陈惟想起晨早其中一名高士所说的话,中气十足道:“好。”
*
虞之微将行动安排在夜里,这郑府的守备定然要比王宫的松懈。
她既能从齐王宫脱身,也定然能想法子在今夜为陈惟夺取一丝机会。
吃过饭后,虞之微让陈惟待在房间里画郑府地形图,她则是绕到郑府外圈,时不时打量那郑府的哪出墙头最矮,最易攀爬,也最易逃跑。
陈惟那时追着贾腔从里打到外,拦着的小厮这里说不让进,那里说不许进的,也让他几乎将地形摸了个透,虽说不是很仔细,但大抵方向他也能画出。
两人互相打着配合,皆是为了这仅剩的一丝机会。
若郑谦真是个赏识人才之人,那他定然不会因为陈惟的冒犯而将人拒之门外。
可若他是个庸才,那经他引荐也毫无用处。
天下之大,总有二人容身之所。
可唯有一点,是两人想破脑袋都不曾想明白的。
——便是这郑谦白日为何不出面?
想了多种,也想不透。
但这想不通的事情全都交由在了夜晚的行动,只要晚上找到人,一切都能知道了。
*
细细琢磨过郑府地形和逃生路线后,二人开始了行动。
几乎是熬到了街上快没人的时候,虞之微拉着陈惟走到郑府外最矮的一处墙头,踩着搬来的垫物翻了进去。
陈惟跟在虞之微身侧,压低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兴奋:“当年为山匪打下几座匪寨的时候,都不曾像如今这般激动。”
虞之微挑眉:“是么。”
郑府内已到了休憩时间,路径旁只留着几盏照路灯,稀稀拉拉的,能看清的视野很是模糊。
但这对于虞之微来说已是足够。
她记着陈惟画的地形图,开始摸黑前行。
此前距离郑谦的院落还有一点路程,行至一处拐角时,恰巧是拐至郑谦庭院的回廊,两名小厮打着灯笼,迈着悠闲的步子朝前走来。
虞之微拉着人躲在了一旁的草堆下。
“欸,你可听说了没有?东鬼巷外死了人。”
“什么?谁这么大胆,王室的都敢截杀!”
“嘘嘘嘘,小点声,给人听见,”那偏高瘦的小厮悄悄压弯了身子,凑到另一人耳边道:“你可知死的人是谁?”
“谁啊?我怎么会认识。”另一名小厮笑道。
偏高瘦的小厮道:“说是公子韫底下的谋士,让他去挑死士,人是挑到了,结果死在巷子口了,一刀割喉啊,这得多大仇怨?”
另一小厮道:“公子韫?那不是郑子的学生吗?难怪郑子今日一整天都不在,还好不在,要是瞧见早上那出,气都要气半死。”
“......”
二人匆匆走过,回廊下又恢复了原先的寂静。
虞之微和陈惟相视一眼,沉默片刻后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人不在。”虞之微笑的有些勉强。
“人不在。”陈惟笑的更是苦涩。
此处距郑谦庭院不过几步路,虞之微气不打一处来,还是拽起陈惟朝里走。
“人不在!不在!”陈惟极力劝道。
虞之微哼了一声:“那怎样,去他房间等着,他总会回来的。”
陈惟拗不过她,只好点头:“好好好,慢点慢点。”
进到郑谦房内,虞之微拿起烛台上最小的那一捧蜡,点了起来。
人不在而已,他的东西总归是在此的。
陈惟也很是自觉地前去翻看,可翻纸声愈发快速,引得虞之微将目光移至他那。
“怎么了?”
陈惟神情严肃,垂下的脑袋越来越靠近那些翻开的旧纸张。
“不对。不对。”
虞之微狐疑:“什么不对?”
“飒——”一声,极其细微的锁链声传至虞之微耳中,她身形一颤,举着蜡便朝那声响来源看去。